2012年3月7日星期三


攝於挪威北,冬

我想一口吃掉雪峰,
把它吐露在旺角的街頭,
四月,
露宿者在垃圾桶尋找春天,
執拾好蛇的記憶,
跟著冰川流經,
南方小河的圍牆,
吐一粒橄欖核,
讓它在鸛鳥旁飛翔的一片葉開出樹。

2011年10月30日星期日

人魚

七月,熱、盂蘭。九龍城宋皇臺附近的球場有著用竹枝搭起的戲棚,抑蕩的潮州戲曲,那夜我六歲,母親手執檀扇撥著撥著坐在人群中,我卻坐在連著戲台前方的小樓梯上。半身金鱗古裙繫在腰間,頭插翎子海王的女兒海雲花,領著兵卒、蚶精、夾在衣錦開合的蚌精,在堅脆的竹台上武鬥。海雲花與敵人的短兵相接,壯闊如海的唱腔,銅鑼噹噹,我坐在隨音樂舞蹈造打震動的樓梯上,動魄驚心。

盂蘭,陰魂在人間,人與鬼神,都看著那傾放如海的海雲花。海的女兒,為了愛而大鬧海宮的海雲花。那時我稚弱無知,看著她那金鱗,便誤當作是魚鱗,一廂情願地把龍當成魚。但無論如何,以後,那剛柔勇敢的海雲花,都成了我之於人魚的第一印象。

從敘利亞的Atargatis開始,人們炫惑於人魚的形象。其後所看到的人魚,都與那印象中勇敢鮮明不同,或許是傳統戲曲祟尚團圓,歐洲的人魚形象總是那麼淒美冷豔,荷馬史詩《荷馬史詩奧德賽》描寫奧德修斯流落海上十年間,遇上過那以歌聲誘惑航海人的塞壬。人身魚尾,愛,靈魂,音樂,美麗,都有著隱秘的關連。安徒生筆下,渴望得到王子的愛,得到靈魂的人魚公主,終成泡沫,飛於海上月下流轉消破。

後來,掀開了王爾德《打魚人和他的靈魂》,打魚人為了沒有靈魂的人魚,在玉壺欲墜之時,與女巫跳著舞來,用匕首剪走了自己的影子,也就是靈魂。人魚,王爾德形容「她的髮如玻璃杯中的細金線,身體像白象牙,銀和珍珠的顏色就是她的尾巴。」。人魚不再是犧牲者,她誘惑的歌聲纏著了打魚人的心,她讓他送走自己的靈魂。

人魚屬海,也屬於河流湖泊,冷豔的北歐瑞典,湖的名字是Fagertärn,長滿那鮮紅的睡蓮。傳說於是揣釋,那漁夫為了魚穫把美麗的女兒獻給了人魚,十八歲的女兒,光著雙腳踏過樹滕踏過濕泥,在湖邊讓短刀插著心臟由是血就滴漣漪散發的血腥。人魚永不能得到她,只有那被血染紅的睡蓮,在孤獨的湖泊靜躺。

沒有靈魂,只有肉身的人魚,半人半魚的妖精,或許都只源於民間捕漁人的想像,卻成了不朽的文化象徵。源於那魚的豐盛,如那神聖的魚形符號「Ichthys」,兩條連接的弧形就成魚,據說曾是基督徒相認的暗號,象徵那生生不息的水和孕育。我們於是對於魚擁有無窮的想像和讚美,溫柔而隱蔽,在海泊川河中若有還無的形象。那人魚的歌聲,即如海浪拍打細沙岩石、捲起貝殼,似那瀑布的清脆。或許如此,人魚的典型多數是美麗的,卻又像那大海般危險,透綠的海平面,一片靜藍,總讓人有,那愈游愈深至沒的衝動;大海的誘惑,化成了人魚樂淫沉鬱輕柔的歌聲,行船人被引誘至迷失方向。

美麗危險飄泊,加上那幾分人類的妒嫉、愛、哀愁,於是成就了人魚。從那台上清脆由誤會造就的戲曲文字,到那沉溺的海洋,如今生命的側重或有不同,但人魚作為傳說作為意象作為曖昧的鍾愛,之於我,始終如一。

刊於META 17

獄長又把厚重的鐵閘推開,扯盡喉嚨地叫:「出去啊!走吧走吧!政府倒台了!」都十年了,每個早晨,年過半百的獄長都拿著拐杖,拖著那條幾近不能走動的腿來監獄一趟。

鐵閘都敞開,筆直的大道,盡頭一棵宏大的絲柏樹。幾百個囚犯,卻又站在距離那大門約二十米的草地上,沒誰願意出去。林淨穿著發黃的囚服,抓住幾枝竹杆出神,他想起小時候與朋友搗蛋,在夜裡用刀斬開鄰家的牛棚,滿月光亮在流轉彷彿要轉到大地上,他使勁地用刀砍著砍著砍著。圍著牛群的木枝被斬開了,被吵醒的牛群驚恐地看著他,和牛棚那寬敞的缺口。那外頭就是另一個世界,可不屬於牠們,滾燙的石屎路與鐵車、牠們張望低頭思量搖頭再躺下自知無可逾越。乾旱臨離的稻田,安柔地待在於此。

「出來吧!蠢牛!在裡面等死啊?」林淨使勁地扯使勁地叫。那牛頭連著那牛身卻賴在原地。
「出去啊!你們怎麼了,重獲自由也不要嗎?」獄長撐著腿拉著囚犯叫。
每一個早晨,林淨都幻想著開著步踏出監獄的情景。他幾乎能夠再嗅到絲柏樹的氣味,那時他坐著囚車,警察對他說:「此生,你的世界除了面前這座監獄,就沒有別的。你是囚徒,忠於自己吧。一如我們。」

厚重的雲,獄長還在喊。阿藍摸摸一摸涼涼的鼻子,扯著林淨的手,拉到與大門相反的方向去,跑到晾衫竹前:「要下雨了!快點把衣服收起來!」
「阿藍,我們不如試試回到城裡去?」
阿藍拿著囚服,白色的白色的發黃的白色的,看著林淨:「我們是囚犯,你可不要忘了。」

阿藍是殺人犯,可是他的罪在他犯案前就被判決。他說:「他們一口就咬定我是殺死那農家女兒的人,證據都沒有就把吊起來拷問,我說,沒有啊,我看到另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在夜裡往她房裡去,後來她被發現死在床上。他們說不,根本沒那樣的男人,他們說:『不!不!不!你是殺人犯!』我就在想,反正我都是殺人犯了,夜裡他們在睡我就偷偷地把手腳的繩都磨掉。你知道我做了些甚麼嗎?我殺人啦,我把他們都殺光,反正我都是殺人犯了,沒殺人與殺了人也一樣,倒不殺了人好一點?」

林淨看著阿藍:「但獄長天天來,政府可能真的倒了。那我們就可以出去,看我們的朋友,再看看這個世界!」
「政府倒了又怎樣,外面的人,所有的人!他們的生活地位世界思是非思想喜惡憎恨慾望,不也是一樣?」阿藍激動地指著圍牆說:「你出去又可以做甚麼?又不是逃犯?誰會可憐你?你的小情人?還是你娘?」阿藍看著無語的林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知道的,這裡,圍牆以內,是我們的世界。」

林淨想起母親與阿嵐,低下頭,感到無比地羞恥。他不該去想因為每一次記憶都加深了記憶。

「你的生命就剩下這座監獄了,你這輩子都將是囚犯,就算上帝也不能修正。」判官說。

林淨記起城裡的那個霧夜,街道只有警察和賊人流竄的時份,他與阿嵐都只有十五歲,阿嵐的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天,阿嵐還是一張娃娃臉,臉上光滑鬍子刮得青青,瘦長的臉疲憊的眼睛看著林淨說,我爸的工作丟了。
「為甚麼?」
「他的領導生日,我爸沒有笑。我爸他笑不出來!」阿嵐在哭。
於是林淨不禁摟著阿嵐,他們兩個男孩子就如此靜靜地捲纏。林淨記得他淚水的熱度。在他激動起來淡淡的汗氣,他瘦長的四肢、短短的頭髮、他的身體,他痛苦而沉溺的表情。他希望他們是兩隻赤裸的馬,在荒草蔓生的山坡上一直夜奔至天明、嘶叫、流汗、無人能把他們認出來。他知道他不該想這些,但他想到死亡,他就抓著他的神經,一條一條的,他希望可以忘掉,或是死去,再喝一杯橋旁的茶,清洗那些羞恥、情感、認知、與生命的判詞。

那些,林淨的母親帶著警察扯著他的判詞。
「你這變態,你跟你父親一樣,就繼承了變態!已經沒有學校願意聘用我啦,你要害我不能生活嗎?」
警察拉著,他拉著母親的腿死去活來地哭叫,媽。
他被送到警察局、法庭、醫院。
「你這是變態!」判官跟他說:「政府為了人民,不得不這樣做,你明白吧?把你關進監牢,換個角度來說,你去監牢裡頭渡過餘生,也是裨益社會與人民。與其說我們判刑,不如說這些都是你選擇的,你的生命、你的行為、你的過去、都是由你所負責的。」

林淨最後終於明白了,他的靈魂忠於身體。

可是他不知道判官每天宣佈同樣的判詞千遍。
「你們啊!怎麼老是不走!」獄長向晾衫竹的方向走來,阿藍立刻把放著衣服的木凳搬過來,獄長搖搖頭,喘息了一會,指著衣服說:「衣服洗得真乾淨。唉,你們不走,我這就先走。明天見。」
「好的,明天見。」

2011年10月22日星期六

蒿苣姑娘的名字

刊登於文匯報

那時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房門被鎖著。窗上爬滿了锈紋,一直蔓延到牆邊那床的鐵枝上,樓下一條狹窄的小街,兩旁站著女人們,年輕的、中年的婦人。偶而,也站著我的母親。穿著桃紅色的背心,裡面是綉滿花邊的內衣,她倚在關上大門的空鋪前,蹲在那兒跟其他女人聊天。母親說話時總愛揮動雙手,那雙不屬於她年紀的雙手,綻放著一條又一條深深的條紋。

曾經,母親捉住我的手端詳:「希望你不像我,手掌這麼多紋,一生的煩惱也特別多。」稚弱的我,好奇地凝視著我的掌,那麼小那麼多交纏,重疊,和母親的手,在那些用生命編織的花紋上,我一臉無知。

庭庭坐在菜攤旁的木椅上,倚著陳破的四方桌在寫字,整整齊齊的方塊字落在方塊裡,安心地找到它們的位置和歸宿。蔬菜上的水珠慢慢乾掉,對於它們的別名,我們一無所知。青翠的又回復悶綠的原狀,夏天在樹上鳴叫,只有旁邊那馬力甚小的風扇在吹著,其他攤檔的人在睡午覺,世界懶洋洋得與死亡沒有分別。

「媽!我做完功課,講故仔給我聽!」庭庭衝過來,這孩子結著兩條長長的辮子,圓圓的臉上掛著一個期待的笑容,捧著一本童話故事嚷著。我耐心地揭開色彩絢爛的故事書,一字一字地吐露,我可以是巫婆、可以是工匠、可以是河邊的那匹馬。我可以是一個被文字保證必然幸福的公主,她年輕,她美麗。她必然身穿一襲黑色的睡袍,一頭長髮。庭庭凝視著我,全神貫注,我知道,我跟她對於故事的內容都毫不懷疑。

我也想起母親跟我說過的那個童話故事,好多遍:那母親好想吃萵苣,父親就去偷,卻觸怒了巫婆,那母親的女兒一出生就給巫婆困在高高的塔上。她有著一頭長長的金髮,萵苣姑娘放下長長的髮讓王子爬到塔上,他們相愛。可是巫婆把王子的眼睛弄瞎了,把女孩頭髮剪光了,但他們就一起,他們就那樣緊緊的一起。
我曾經問過母親:「媽媽,甚麼是萵苣?」
母親想了一會:「是一種好漂亮的花。」
「那為甚麼萵苣姑娘的母親要偷花來吃呢?」
母親不留神皺了一下眉頭,看著我髮上夾著的蝴蝶夾,又說:「那是一種好美的花,像蝴蝶的形狀,彩色的,花上有顆甜美的果實,萵苣姑娘的媽媽就是吃了那果實。」也許,印象裡就只有花、金髮、綠色的眼睛、碧藍的海、和紅,才配得上童話。

庭庭伸出小手,捧起木架上一個個圓大的生菜,又一個一個放下,排列好,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安置在「十蚊份」的紙牌下。生菜上沾著水滴,青綠而年輕,庭庭捧著它們,她才是真正的蒿苣姑娘。
「媽媽!」
「做完作業沒有啊?」
「沒有,看檔嘛。」我坐下來,給了庭庭一個飯盒。庭庭看著飯盒裡的菜、叉燒和香腸,然後又望望我說:「媽媽,你吃了沒有?」

我點一點頭,庭庭才安心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飯來。庭庭不喜歡吃蔬菜,說菜怪難吃的,又青又綠的很不好看。可是偏偏我就是賣菜的,生活單調而枯橾,命運似乎在預言之內反反覆覆而不需猜測。我明白庭庭為甚麼不愛吃菜,但這種如麻雀般的平凡單調,或者不見得比神秘的夜鶯豔麗的孔雀差。

如那又藍又紅的房間裡,精彩而鮮豔,看得久了卻也害眼。在木桌上總是放著一杯溫茶,它原本是熱燙的;過了一短時間,就涼,涼下來的時間剛好,在一片嘈雜的呼吸聲汗珠跌落後她就剛好喝一口。寬大的床對於母親來說有特別的意義,有別於其他人,它不只意味著出生睡覺以至死亡。之於母親,它是整個生存生命的過程,是那些是母親生存的條件和本能,也是我跟我女兒存活下來的憑藉。七彩混雜的床鋪總躺在床上,母親亦然,紅的、紫色、藍的、內衣、睡衣、別緻性感的胸圍,一絲不掛的身體。如此,呼吸聲、汗水聲、哀怨、慾求,四處散落,僅只如此的,有時我痛恨我對於母親的印象,總是那麼短,只能用孤獨的詞語去作標記,又或是單調的話語,我不知道這種斷裂能夠暗示甚麼。

除了那一個早晨。

那一年,我十歲。母親白天沒有客人的時候就進來跟我聊天,看我做好了作業沒有,還會為我說故事。故事,長大了後我曾懷疑母親們都用旁觀人的嘲諷述說那些故事,可是母親的聲音那麼懇切,總讓我覺得它們實在地發生過一樣,甚至曾經誤會,那些幸福簡單的都屬於母親的。就是那年一個早晨,颱風飄落到來香港,收音機那新聞報道員宣佈著停課的消息,我開心得跳起來,衝到母親的懷裡。那襲黑色的睡衣裡,隱約透現圓潤的胸部,殷切地保護著我,擁著我,我能看到那淡淡的乳暈,滿溢濃烈的胭脂香沾到我的臉上。母親抱起我走到窗邊,指著外頭被吹得要掉下的竹棚。
「希,風真大,你看,竹棚都要掉下來了。」
「媽,你看!那個人的傘子都吹破了還要撐著,好好笑啊。」

屋內平靜得很,母親被洗得殘舊的睡衣上,繫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上面有點點的銀珠片,眩目而華麗,我伸手要去抓,門鐘就突然響起來。有客人來了,母親往防盜眼探看,把我推進房間裡,吻了我一下,就鎖上我的房門。然後,我聽到大門敞開的聲音。
母親嬌嗲地說:「這麼久不見你,有新歡啊!」
男人乾笑了兩下,腳步聲漸漸遠去,一直伸延到在又藍又紅的世界前,然後戛然靜止。而那沉黑透露出身體的睡裙、在窺探的胸部上掛住大大的蝴蝶結,往後這麼多年來,別人提起漂亮的女人,我腦海總先出現這個形象。還有那一頭必然烏黑的長髮,垂下的髮絲長得能遮掩著她的臀部。也許是因為母親,也許不,我從小也有一頭長長的髮,一條條的髮絲,它們會交纏,千絲萬縷難解,交纏就用木梳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解開。一條又一條,我喜歡髮輕輕跌落在我肩上的感覺,它們輕掃著我的皮膚,恰如一雙手,溫柔地撫摸著我。在發呆出神之際,我能看見世界突然變黑,光亮的就只剩下這個房間與窗邊的月亮,卻又下著雨。窗外狹窄的小街上,兩旁站著的女人漸漸在雨中消失。街上站著一個男人,呼喚著我,我把我的髮放下來,黑色而有些微的彎曲,輕輕地從樓上流落到地上,他會沿著的的髮爬上來,他的身體觸及我每一節髮。我總在出神,在等待,在遠方聞到我的氣息就在黑暗中流竄到這來。

當我漸漸明白那又藍又紅的房間意味著甚麼時,我已經對於那些事情盲目而無所感了,那些陌生有時又熟悉的男人,他們並不如旁人所想那樣猥褻,有好幾個看著我長大,會對我透露出像父親般的微笑。縱然,我並不記得我父親的微笑是怎麼樣的,也許是出於我一廂情願的想像。只是,當性的交易堆積起來,原來它也可以如愛一樣流長而簡單。我並不把它當成是甚麼神聖的東西,顯然,當它不再與生育拉上必然的關係時,它只被定義為一種遊戲和交易。真正神聖的,只是那些女兒們。在我母親離開我的時候,我才二十歲,我一個人站在火葬場,看著天。我想起母親把我推進房間時,我曾經幾次竭力地敲著門哭嚷,我試圖重構那時的情景:我、母親、陌生的男人、愛慾、呻吟、近乎哮喘的哭叫。突然我發現那些母親的熟客也到來送她一程,他們的眼神沒有閃縮只有悲傷地看著我,也許母親那些年來在床上的交易,沒有甚麼人能把它定為「罪過」。那些隨髮而爬上來的男人們,可能是深愛著母親的,可沒有一個男人有勇氣為她編織一條長長的繩,好讓她逃離那孤清的高塔。而我也只能夠在遠處呼叫,終究不能解救。

我沒有跟庭庭說過母親的故事,我忠誠地為她講述童話,不難堪也不諷刺。我也從未避談庭庭的父親,對於這個男人,我是如此的平靜,蒼白無紅。我的開始一如以後的冷靜,我看著他,就那樣看著他,不發一言。一如以後的,冷靜地,面對他的喝罵、他的背叛、他的墮落、他的離開。當我抓著庭庭父親的身體時,想起的卻是另一個身影,我的感情都封印在一個永不能觸及的地方,鎖在那早晨風聲熱鬧的樓房裡,我能肯定的是我將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我們那時凝視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終於能夠從這鬧市抽離,從此以後,我們不想再墜入。

「媽媽,甚麼是萵苣?」庭庭問我。
「你說呢?」
庭庭把玩著攤檔上的蔬菜,想了一想:「不知道,不過一定很好吃吧。」
「其實媽媽也不知道呢。不過,我想你是沒錯的,它一定很好吃。」

我抱起庭庭,立在街市的平台上,撫著她那頭柔軟的髮。外頭佇著一幢一幢高樓大廈,另一邊破舊的低層房屋被粉碎。行人天橋下一個女人走過,那黑色的裙子搖擺著,飄飄蕩蕩。

2011年7月15日星期五

於是愛上了窒息
接近死神的味道
甜甜的雲
甚麼時候響起藍與綠的紅的
記不記得那年
天空落起白色的紙條
寫上你的名字
寫上我的名字
一如墓碑旁的波板糖
一如鐘聲清脆地踏在秋葉上的嚓嚓
按下那快門吧
讓死亡由終結變成開始、再演化成永恆
我叫了他名字很久卻沒有回應
由此我忘掉了他的名字
每年秋天都要往腥草蝴蝶石碑再記起
因為思念我每天想像他逝世凋落
是否樣貌年輕尤如那天我從天上拾起春天掉落的雲
是否如窒息
距離日落陰雲雨下的快感
是否紅是否甜是否紫是否靜是否苦是否飄著氣泡

有時我想像我是一條魚
忘我地
在海裡吞下所有死亡

META專題小小說: 世花. 飛滅

META 16 文化FEATURE-末日
文/黃愛華

「可是,孩子,當世花都要滅落,或許是天地都被壓縮,太陽紅熱燃燒著地球;也許是海水帶著沙石捲行在大地,結束的進行式都要終止,有些人類在浩瀚的大地奔走、在高聳的山峰飛墮、抱著膝頭唸著宗教經典、有拿著照相機還慌忙地拍時,我看到烽煙蔓生不沒的男女,你知道他們都在做些甚麼嗎?」
我搖頭。

他們在做愛,父親對我說。

「靜留,你還在看著世花做觀察?時候也不早了吧。」教授從長廊走過來對我說,把我從無限的出神扯回來。

「我知道,可是世花的情況沒有好轉。」顯微鏡下將細節都勾劃,我專注地看著世花裡四處驚惶叫喊的人類,輾破神經的砲火聲,綻放的雲煙,殺戮世界的人影倒下,火就如潮浪就撲過來。而鮮血欲滴的花,花瓣陰影仍分明地相依斑駁流轉。窗外流光繁麗,尤如實驗室裡幾十朵被玻璃罩著的藍世花一樣讓人深陷,疊瓣下藏蘊著的那些沉迴至盡黑之事,都無法從肉眼得知。

「沒有好轉是正常,理論不是一早證明了嗎?」教授若無其事地問。
我沒有說話,凝視世花裡的藍星球,佈滿密集的機械石屎鋼鐵,內裡生存著不同的動物都差不多死去,只有一種名叫「人類」的物種仍然存。他們是世花裡最聰明的物種,但毀滅性也最可怕,一旦繁殖起來,世花必在恆時十天內枯萎。唯一讓世花不亡的秘訣,就是讓人類的消失,這是著名的斗利紀理論,這現象從被發現至今,整整一千恆年,從沒有例外。

但父親就是不相信,從世花花瓣漸開、到世界裡的天地萬物都被孕育,直至人類的出現,他都為之而驚歎。於是,我們每天靜看著藍世花的人類,縱使他們生活在只有三維的世界裡,但在那有限的空間裡生出的種種可能。父親從沒嘗試將人類從任何一朵花世裡滅絕,他說他們是讓世花驚豔及神奇之源。

「孩子,你看他們,發現了複製星球的方法!」父親的表情,一如那名發現複製星球的世花科學家,以為人類終能阻止末世同樣興奮。還有那世花怒放得要凋謝的疲憊、混濁的藍星球、至生命终結仍嘗試挽救世花的父親,我都不能忘記。

「人類在三維世界裡算是最聰明的物種,可惜是頭腦還沒有進化至完全理性,情感及慾望讓他們的感官都成了瞎子。自傲狂妄的人類必然引致世花的死亡,你父親已實驗過無數次吧?」教授對沉默不語的我說。
「可是他到離去也沒相信這個結論。」

父親對我說:「世花都要潰毀了。」「他們在做愛。」
我寂靜無語。

赤裸的女身與男身、演化與慾望痴纏,我想起唯一讓世花不死的方法,就是阻止他們的繁殖。可是我沒能,我只能任世花滅淨。於是在重複再重複的飛散中,我漸漸發現世花終結的方法,幾乎每次也一樣。是狂妄自傲、是對權力的沉迷、情慾之子。他們害怕末世,又期待终結,於是在無數個驚惶世界飛滅的世紀裡,創造了無數的神話奢望科學,卻從沒能改寫斗利紀理論。我第一朵親手栽種的世花,我記得,在人類的干戈仇恨中傷滅,透藍得湧著淚的星球,在化學氣體的擴散裡枯萎;其後的世花,都因從無存在過的巨像、國界、征服中一一死去。

實驗室幾十朵的世花,只有我這一朵仍孕育著人類,也因如此,只有它在寂靜迎接死亡。其他的世花都繁華得如火光燒盡蛇蟲植物的肥沃土地上長出的雨林,荒野自生,在迴環不往的生與生當中,幾乎永不敗滅。我曾經以為我這朵世花將能推翻冰冷的定律,內裡發展的超卓科技與文明,穩定富足的生活,卻因世花基因不衡引政的一場自然災害而改變,其後的飢餓自負、搶殺與戰爭,一切重回故轍。如是,我再次見證世花與人類一天一天的死亡。

「人類這物種,問題是以為自己是宇宙的唯一,於是萬物都只為他們而創造。其實他們跟房子角落的那堆活在平面世界的螞蟻沒有分別,如此的微細,眼睛所看的就當為真實。明明活在小房子,探看了鄰居,就以為自己是智慧之源,把之當作是世界的真相。螞蟻沒能理解三維的世界,正如人類沒能理解超越他們自身的空間。」教授歎息。

或許,他們只在追求一個擁有形式的終結。

「在最後一刻,他們緊擁相互進入對方的身體,在熱中熔黏相連至死。孩子,那是三維的世界,但我竟全然不能了解,有時我以為,他們是刻意決心地與世花一同死去。」父親離開前對我說,眼中是困惑與羨慕。沒有墳坟、沒有字碑、沒有然後、宗教與神話都在這世界缺席,真理如此明徹,離開就是最後,懷念的儀式也毫無意義,基因無法裝載記憶,我們生命輕閒。

「教授,有時我在想,所以,我們是不是也活在一朵花的物種而已,如人類。」
他皺著眉不悅地看著我。
「你這是甚麼的想法?我們至今已經發現了五百種不同的世花,我們身處於九維空間,這是現存我們發現的世界中最超卓的。這麼多年就是我們的智慧,對科學的推崇,才能令世界不滅,也是因為我們,這麼多的世界才得以繼續存在。」

於是我沉靜,等待世界和它之外世界的飛滅。

2011年7月14日星期四

Home of the Outlander

published by Monthly Moose, Jan 2011
--------------------

Therefore she is the sea-maid,
ice-sword blinds her eyes, drifts
the glitter, frosty and bright.
Therefore the melted moon becomes the Ocean.
Cold, warm, cold, flow, eyeless,
unseen perception
eventually recalls her direction.

Therefore in the woods along the coast, I was there,
standing, solidify my waiting to fly,
to the sky, to water, therefore,
I imagine if somewhere above the deep frost
may grow the south flower bud under the cross?
Northern Birds therefore forget their soar,
nest with their pale longing,
start to sing the tropic songs.

Therefore she is the sea-maid
weaving through the crystal.
Exhausted darkness, eventually
she recognizes the colour through her skins.
Therefore I will gaze near the shore,
birds will be carved as the statue and
freezing the gloomy storm.

The falling sprig, the desire to bloom,
therefore it is the North, somewhere belong to nowhere,
home
of the outlan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