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衫
「日子」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悄悄地蹬著小腳,鬼祟地溜過的。整條街冷清清的,只有幾條街燈直磞磞的佇立著。牛頭角上下邨的原址被剷成光禿禿的幾片地盤,連舊式大廈都好像活得不耐煩。舊人都搬走了,新人還未來,這是一個交替的時代,深夜顯得很平靜,或者是一種平靜的死寂。
阿茹如常地關了燈,讓自己困在清醒的黑夜裡,對住發光的電腦螢光幕,在網上和別人傾談。電線在低吟,電腦裡的小風扇也顯得特別嘈吵,她卻不以為意地跟朋友寒喧著。
「咁夜都未訓!」阿茹熟練地打了幾隻字。
「你夠係咯!」我飛快地回了幾隻字。
我事實上沒有甚麼要緊的事想說,要說的,白天在學校都說了。只是心悶悶的,很想找個人回應自己,好像才證明到自己的存在。我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看看窗外。都夜深了,卻還有很多燈亮著。電子錶跳進「1:00」的時間,廚房又傳來粵曲聲,我不滿地走過去,邊走邊嚷:「這麼夜就不要開這鬼般的歌聲!」
母親在晾著衣服,只開著一盞小燈,一條白一條黑一條紫的襯衫在飄著,好像幾個人被捆綁並吊起。母親對我的不滿保持沉默,或者是以身作則地投訴我反過來的沉默。那些衣服被困在洗衣機裡都一整天了,顯得又皺又殘,其實我和母親的抽屜裡,放著的盡是這模樣的衣服。我們誰都不肯改變這種習慣,白天母親要上班,在我上學前,我負責把髒衣服執拾好,放進洗衣機,再將晾著的衣服收回屋中;待深夜母親回來,才由她將衣服晾起。
如是者,我們的衣服一天比一天殘皺;我們的衣服只能被夜風風乾,沒機會看到猛烈的太陽。母親不介意,她工作的地方也不理會她衣著的內容;她也不是當年那個臉總是紅紅的女孩,年華逝水,實在不需要再作太多粉飾。
「三千風雨滿仙山,隱約現情帆,愛深慚疏淡,任風吹散……」這樣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母親每晾著衣服時總愛聽著她最愛的粵曲。這些憂怨的歌詞掀不起我對她的同情,每夜我都等著她按掣,開動那過時的卡式帶機。然後我會神經質地吵著要她把音量調低,但卻不希望她完全關掉,彷彿已是一個習慣。
「阿茹,晚安了。」嘈吵過後(事實上只有我一個人在吵),我便逕自回到電腦前,在鍵盤上跳動了幾下,便爬上雙層床的上層。窗坦蕩蕩地開著,想像衣服懸在半空不由自主地搖曳,粵曲變得從低沉到寂靜。此時,我聽到母親走到床邊,打開抽屜的聲音。一陣難聞的窖味傳過來,是衣服的味道。我在想,母親看到那些未乾透卻硬被我塞進抽屜裡的衣服時,會是一個怎樣的神情和心情,也許她都不以為意,也許她累得不想跟我說些甚麼。
也許,她發現已經是夜深了。不過有些事情原本就不應太介懷,越介懷只是越在乎。
這天的清晨太陽很猛烈,我從晾衣架收回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把它們塞進抽屜,換了另一種心情,愉快地準備上學去。出門前,我看了看母親沉睡的臉,她的臉很平靜,好像已經沒有甚麼再牽得起她的快樂和悲傷。她是如此的抽離,這世界的所有事都已經跟她無干似的,看到這裡我忽然感到不寒而慄和不知所措。只好提起書包就跑到大門外,跑到街上,跑回學校,跑離那個地方。
全校的同學就這樣整齊的站在操場,在屬夏的天空下,同學們都不耐煩地站著,期待著早會早點完結。我卻不一樣,我喜歡就這樣站在天空下,即使熱得流汗也好。因為我的校服也可在這時趁機被陽光曬一曬,讓它看很來更顯光澤。
又或者,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排在我前面的那個男生。
關於排在我前面的男生,我跟他沒有說超過十句話。但我喜歡站在他的後面,我喜歡他身上的味道。那是檸檬的香氣,我是不能忘記的。我敢肯定這個男孩子的家裡沒有洗衣機,衣服都是用手洗的,所以他的衣服才有這種「扇牌」肥皂的味道。
老師,校長的聲音通過咪高峰在全校迴盪。在太陽下,在藍天下,我閉上眼刻意地踏前少許,那怕是幾毫米,快樂嗅著那陣檸檬的香氣。風輕動,他的氣味也就輕輕地透入我的心,化成了一葉小舟,把我送回從前。那時候,我的衣服都有著這種味道,母親和我會邊笑邊說地蹲在厠所旁,把手插進滿是泡沫的盤裡,將一件又一件衣服洗淨。
那是檸檬的氣味。
阿茹站在我後面,她很清楚,我總愛站近那個男生的背後,總喜歡接近他。好幾次,她問我原因,甚至也伸長頸去嗅一嗅他的背影,然後會裝了個鬼瞼說:「很難聞。」對於她的反應,我通常只報以一個尷尬的笑容。更重要的是,阿茹不會明白那種味道的涵義,一個人了解不了一個人,每個人都有些不可逾越的感覺,有時沒法子用言語形容,甚至於沒必要用言語形容。
終於,她以為我喜歡上那男生;阿茹總愛為我製造許多跟他說話的機會,雖然我已多次表明我只喜歡他的背影,阿茹卻始終不理我。我也開始搞不清楚是喜歡他,還是喜歡他的氣味。原來喜歡一個人這件事很簡單,一開始喜歡上了,那怕是只喜歡那人其中一項特質,也能夠將所有的其他淹沒。一點光,就是這樣照亮其他黑暗甚或醜惡的東西。有時我在想,是不是所有的愛情都是這樣子。阿茹每每看到我為她的話感到惘然的樣子,會更加把勁給我找機會。
或許阿茹跟我很像,我們時常都感到很無聊,很想做一些小事去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存在,我們太害怕別人把自己忘記。我猜這是因為我們生在一個奇怪的時代,不是亂世也不算平和。暗湧又湧著再湧著,我們沒法子像亂世英雄幹出甚麼大事業來證明自己,只可以藉著小浪發揮自己。就是因為這種共通點,我跟她幾乎是影形不離,下課後我們會一起去蕩鞦韆,一起發呆,她會哼著今期流行的時代曲,我總愛唱反調地哼著那些煩厭過時的粵曲。
但這一天,下課後的活動有點不一樣。當我在邊咬著雪糕邊蕩著鞦韆時,阿茹突然說:「很悶,到你家玩吧!」說罷,她便站了很來。
阿茹住在銅鑼灣,我到過她家一次。只單單計算她家的客廳,已經比我整個家大得多了。她整個家都是黃色的,甚至連燈,也是暖黃色的。不過,這種顏色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因為她的父母常在外工作,家中都只剩下她一人。
其實我是不願意讓阿茹走進這暗濕的大廈裡。但她以「我也到過她家一次」作理由,就跟著在牛頭角站下了車,穿過那些街邊的熟食檔,走進那焗促的電梯。她走進這單位時表情充滿詫異,因為這裡連一個房間也沒有,只有廚房和擠逼的厕所。她說我很慘,住在這麼擠的家。我回答她這已經比我初來港時好了,那時候,還有一個叫作「爸爸」的男人跟我和母親擠在一個差不多大的單位裡。後來,母親因認為父親把自己扮作一個有錢人家騙了她,還生下我,所以便日日吵架,之後更帶著我離開了那裡。經過這些以後,我們才搬到這裡。
阿茹聽著我的故事,之後又在我的家逛來逛去,將所有事物都一一參觀,好像來了一個新的世界。她打開洗衣機門,凝視著裡面捲皺的衣服,然後又伸手把它們扯出來,一件一件地晾起來。
「你很有空嗎?幫我晾衫。」我笑說。
「終於知道為何你的校裙這個樣子了!」她說。
阿茹站在廚房的窗前,我也是第一次留意到,她的校裙是如此淺白而筆直,陽光透射下,會看到她校裙裡的背心,這就是校裙洗滌多次的痕跡。她晾衣服的手勢很生疏,顯然晾不慣衣服,也用不慣我家裡的晾衣架。我走上前阻止她,她卻告訴我:「你應該放學就晾衣服,你再穿那樣醜怪的校裙,男生不會喜歡你的!」然後對我做了一個鬼臉。
我掩著嘴笑,覺得她的味道也有點似曾相識,好像也沾上肥皂的氣味。
這天,阿茹晾好衣服就離去了。我坐在廚房的木椅上,凝視著衣服在陽光下飄動,在雲霞下迎風搖動,好像迎著天空飛著。那一刻,我好感動。彷似再見到那幅消失了很久的圖畫。
每一絲風穿透衣服的每一處,所有暗濕的就這樣被蒸發,然後曬乾。陽光靜靜的沉下去,雲兒變成了橘色。我抓著窗邊,撫著衣服,所有沉澱了的心情,也在這時蒸發上升,變得格外親近。我就這樣呆著,微笑著,失落著,感動著,一無所知一陣慌張地直到夜深,直到母親回來。
我趕緊跑到床上,偷偷地看著她把手伸往洗衣機裡,卻抓不到甚麼。她露出詫異的表情,然後跑到窗前,看了一看。好像有點悵然若失,又好像有點放鬆,她輕輕坐在那張我坐過的木椅,良久,才回過神來。
我不知道母親有甚麼感受,只知我跟她一夜無話,這夜沒有粵曲作伴,只聽到母親洗澡時一滴又一滴的水聲,好像淚。我感到異常寂寞,所以我決定,以後還是不要讓阿茹晾衣服了。
是的,即使沒有男生喜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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