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你給我發了一個電郵:「郁琳,感謝你,讓我學會一個鬱字。」
鏡頭應該開始在西環,街道兩旁是一間又一間細小各式各樣的店鋪,還掛著那些早已結業的店鋪招牌,街道的中間有不自覺存在的分界線,瘦長的電車在那兒經過,還有飛馳的計程車或是電單車,所有影像和文字都熟悉而統一。沿著大街有一條轉上去的小巷,小巷有一家裝潢雅致的咖啡店,名字叫做「Blue」。玻璃門被推開,掛在小門的那串小鈴響起後,是一個播放著Jazz的世界。這兒有木質的桌椅,唱著洋文的歌聲。
我拿著手上的那本小說──<<白色城堡>>,從那若隱若現的城堡,和那兩個相似又不相同的人的幻想中,我突然出神:我在預視,在我把這本書閱讀之後,我會付錢,然後把那玻璃門推開,那串小鈴鐺會響起,告訴我正在離開或是告訴我正走進另一個地方。低沉充滿磁性的歌聲慢慢消失,車聲,清脆的語言會明朗起來,厭倦而熟悉。我會突然清楚我身處甚麼地方,因為這樣,有著堅定的安全感,失落中充滿虛榮。我會走到巴士站,上了那輛巴士,坐每天也坐著的座位,走同樣的路。只是偶而有些微不一樣的回憶和片段,每天用不同的過去來豐富生命。過去的重要性,或許,不過如此,卻也不可劃缺。
然後我會回憶起那些永遠融合不了的東西,永遠得不到的夢,搞不清楚也沒必要搞清楚的事物。
「你好,我的名字叫陳郁琳。」我記得,這是我跟你說的第一句說話。而回憶總在這兒開始,縱然故事開始得更早,早在母親給予我這個名字的時候。
其實,有好幾次,好幾次了。母親致電給我說:「女兒,來北京看看媽媽吧!」我都是沉默無言,我的恨還在,我冷漠地掛上電話。也有好幾次,我看著書本上那蒼鬱的紫禁城,那冬天紅牆外荒涼的城河,我就下定決心,我一定要回去。
「郁琳,來看看媽媽吧!我們好多年沒見了,你爸爸又去了,你一個人,我擔……」
「我一月會去北京,學校交換生。」
直到有一次,我不再沉默,這樣地回答你時,迴盪在電話筒的是你留下給的長久的沉默,和隱隱約約的水滴聲。
終於,那個冬末,飛機把我帶到了北京,我拖著行李箱走進洗手間。看著鏡子原本烏黑卻被染得紫紅的頭髮,我把束起的頭髮放下,梳理了一下,才敢走進首都機場的到境大堂。而映入眼簾的是寫著「陳郁琳」三個大字的紙板,我把我的視線轉向拿著紙板的婦人。她的頭髮很隨意地束起,頭髮很黑很黑,黑得非常不自然,尤如這種顏色不曾存在過一樣,一雙眼看到我立即充滿光彩。笑得眼角的紋綻放起來,我以一種不知所措的眼神回報她的熱情,我走過去,近於沒聲地叫了一下「媽」。
「媽。」我說。
「郁琳。」她說。
母親拖著我的手,往外面的出租車站打車,天氣冷冷平靜,母親的手亦然,我就那樣如小孩般被拖著。這樣的質感以後,我才意識到我來了另一個地方。
「北京這幾年變多了,你上一次來是十多年前吧,我一直很想你。」母親用強烈的京腔普通話說。
我沒有回答甚麼,聽說卻沒有感覺。上了出租車,司機問我們要到哪兒去,我沒等母親回答就用我極不地道的普通話說:「北京大學。」
「來媽處看一下吧?」她問。
我記得那時母親的臉孔,眉皺得緊緊的,好像是在哀求些甚麼。是不是她在哀求原諒她多年前的一走了之?她很想我跟她住在一起,是不是以為可以作甚麼補償?以為這樣可以讓她以後的心好過一點?我沒有回答甚麼,感覺不以為然,嘴角不自覺竟有牽起大笑的衝動。
計程車在北大西門停起來,她搶著付錢,下車後她又搶著要幫我拿行李。我看著她的背影,暗地不知在介懷惆悵些甚麼,不知道在執著些甚麼,不知道在慶幸些甚麼。
直到認識了你,我才知道那種感覺叫鬱。
那是一個下雨的下午,不愛雨的北京竟然下了一整天雨。我站在四教的門外,看著尤如淌淚的門框,不自覺地想起母親來。想起她那京式的普通話,纏綿連連的音調而不開解;想起我這難以聽懂的港式普通話,仍帶著粵語的清脆,誰也感染不了誰。兩個人的關係就是那樣顯以易見,那樣分離卻又命中注定些甚麼。直到你走來,架著眼鏡抱著籃球,撐著那長傘也沒等我回答就說:「一起走吧!」你沒有等我就開步離去,我回過神來,看到的只是你那高大的背影。我看看左右兩旁都沒有人,遲疑了半天才追過去。
「雨好大啊,我約了哥兒們去打球卻下大雨,幸好我帶了傘。」一如母親,你的話語夾雜著濃濃的京腔。
你看我沒回應,就繼續說:「姑娘,你叫甚麼名字啊?」
「我的名字是陳郁琳。」我想這句是我說得最標準的普通話。你聽到後卻看著我,你說,為甚麼我的名字是「郁」?郁是郁悶,是憂郁,那是哀傷的中文字。
「不好意思,郁是芬芳的意思。」
「你是不是中國人啊?這個字可以有兩個意思啊!」你大聲地嚷。
我從口袋拔出我的手提電話,在顯示屏打上郁和鬱兩個字。你有點困惑地看著,停了下來,看著我,我才告訴你,我是從香港來的交換生,我用的是繁體字。雨也停下來,你把傘收起,打量著那那顯示屏上的郁和鬱,再瞧了我一眼。才輕輕地扯高音調笑說:「好,那就是郁不是鬱!郁跟鬱是不同的。香港人啊!」
也許我們一開始就注定了,如我的名字一樣,總有一些東西永遠地分裂分化著,我和你之間總是有不可逾越的感覺。或許是一塊玻璃,我們誤以為沒有甚麼卻狠狠地撞倒。
我記得在認識你後的第二個星期,在我下課回去的時候,看到站在我宿舍門前的你,坐在你的自行車上,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書。
「陳郁琳!你這麼慢啊,下課不是立刻回宿舍嗎?真是的!等死我了!」你看著還在五十米以外的我嚷。你跟我說你去了找辭海,找郁跟鬱的分別。我在白紙上寫了一個鬱字,用手跟著那些筆跡兜轉,那麼多那麼多的筆劃,有橫的,有彎的,有直的,有零碎的,好像是生命的路。然後走到最後,是三撇,是喘息是無奈,是欲語還休,是寂靜,那是「鬱」的感覺。你指著我嘲諷,說姑娘們總是特別神經質,特別喜歡想得太多。
我點頭說:「那又怎樣,不行嗎?」你凝望著我,好像要從我蒼白平庸的臉上找些甚麼,我或許也期待你說些甚麼。
你卻突然說:「好吧,我愛上了這個我這二十年來都不懂得的「鬱」字,所以……我也愛上你的「郁」字。」說罷,你傻笑了,是不是,笑容可以掩飾些甚麼。
「真有意思,怎麼一個中文字分裂成兩個意思?」你認真地翻起辭海來 是的,怎麼一個中文字在中國人的心中消失了?怎麼我跟他就說著不一樣的話語?你會明白我嗎?你可以明白我嗎?我就是不明白,那夜母親出走時也抱著我說了幾句話,八歲的我只是哭,我已忘了母親說些甚麼,只記住那濃郁的京味。每次我想得出神,你會敲我的頭,或是捏我的臉。然後指著你自行車的後座,示意要我坐上去。
「不好吧,你這輛老爺車,上次你帶我已讓你騎得半死了。」我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說。 「甚麼老爺不老爺,我就是你的爺,叫你上來就上來,還說甚麼啊。不上來就拉倒!」你把辭海「砰」一聲地扔到自行車前的籃子裡。我甚麼都沒說,就坐上去了。有許多個晚上,我們都在北大的校園裡這樣的穿插著,我們可以沉默無語,活在沒有空間沒有時間文字和語言的世界,好像隨時可以衝出所有界限,飛出一個又一個的籠。
在逃脫後,當你開口悄悄地跟我說起你的兒時的故事時,我感覺我又回到原來的世界,你那軟軟強烈的口音,很多時候我都不能完全明白,卻只靜靜地在裝作聽懂了。因為聽不太明白,我沒能在那時候回答你些甚麼,我總是回答的那麼短。也許,我們心裡面有許多相同的角落,我們成長的空間不同,卻曾經有過很多兒時相近的快樂,只不過因為我聽不懂你,所以失去了許多因為熟悉相似而感到快樂的時刻。在那個我在北京最後的夜,我去了母親的家一次。她住在東城區,比較高檔的新式住宅,我看到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兒──我的妹妹。她煮了很多的餸菜,有我喜歡的,也有我討厭的。我沒說甚麼,看著我的妹妹,她大概十歲吧,扯著我的衣服跟我說她喜歡唱歌,要去香港做歌手。
「姐姐,要去香港做歌星難嗎?你認識劉德華嗎?」我的妹妹說。
「我上次在西單見過古天樂,不過他不會唱歌!」我的妹妹喋喋不休,我卻始終盯著她抱
著的小熊,想起我那隻從小陪伴著我的小熊。那頓飯幾乎只有妹妹在說話,我跟
她都不知道可以說些甚麼。
吃過飯後,我就說:「我還約了人,快遲到了,我先走了。」
「再見了。」我說。
「一路順風,回到香港給我打個電話。」
「嗯。」
「郁琳,你覺得怎麼樣?媽媽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她說,輕輕地說。
「還好,你的女兒好可愛,小熊很可愛。」我微笑,由衷地說。
然後我慢慢踱在街上,抬頭看看有沒有星,終於到了我們約定的咖啡廳。我坐在裡頭倚著玻璃等你,轉眼間是北京的夏,外頭的街燈很疏落,這個城市在沉睡。我用我的手指劃著木桌,一下一下的,我在數算著,整整二十九劃;我在數算著,整整二十四個星期;我在數算著,整整二十一年。人與人和人與事之間總有些奇奇怪怪,不同形式的數字在拉扯,不知道那些時光那些距離代表些甚麼,但它們確實在影響著,總不能一下子就把這些擦掉。直到你推門進來,我已不知道要說些甚麼,我再看看窗外邊的天空,說:「北大真的很美。」
「那當然了,未名湖啊!不過,你也知道的,我從小就在那邊玩,已經看膩了。哈哈。」你笑起來。「對,在我來之前,我就在王丹筆下看過許多關於未名湖的文章。那下雪的未名湖、撩人又自殘的北大男子、孕育的火紅與夢,一直吸引著我。」
「嗯。」你簡短的回答。
「說起來,他也是我來這裡的一個原因吧!」
「哦。是嗎?」你說。我看著你,想起自己曾經相近的回應,忍不住問:「你不知道誰是王丹嗎?他是北大的學生,是八九年的學生領袖,就是天安門事件,你不知道甚麼是……」你看著我,不知道還能夠說些甚麼,只酷酷地回答:「我不認識,不知道。」
然後,我們沉默了好久好久,直到咖啡廳打烊;你送我回宿舍,我倆站在宿舍門外。北京的月光份外的明淨,北京也份外的平靜,但我只能伏在你肩上小聲地哭了好久好久,彷似要在你身上留下甚麼的痕跡,要你把所有的情感都堆積。離去的時候,我選擇了坐火車回去,是一種流麗長長的離別。母親依依不捨地看著我,有很多事情想說而無從說起,有些關於感覺和情感的事,卻感覺奢侈而疏遠,如果我跟她可以跟平常的女兒和母親都一樣,那會怎麼樣?我會不會就可以會學會撒嬌而不是逞強。我依戀地凝視著北京的天空,而頃刻間,終於了解鬱的意思。那是一種封印多時的恨愛交雜,卻永遠被流放的感覺,你沒辦法改變甚麼,你沒法子討厭也沒法子喜歡,它是命運也不純粹是命運,它是時間堆積起來的情感,我想起母親的眼神,我幻想起我伏在你肩時你的臉容,我們都一樣,無奈空白,一腔感受卻永不能單純地傾吐出來。
「阿Yu,喂,又一個睇書?咩書呀,仲要簡體,你去完北京大陸化?我睇親簡體字都有頭暈既感覺。」暉的聲音把我從預視跟回憶裡拉回來。「我大陸化唔完全成功,哈!」
我拿著手上的小說,笑一笑,低頭又閱讀起來。暉看著我也沒說甚麼,走回櫃檯前,無聊地執起一本雜誌,喃喃地跟著歌曲哼了起來。我拿著手中的小說,走到櫃檯前,付了錢,就推門出去。掛在門上的小鈴鐺響起來後,這串鈴響彷彿是預告,讓我從「Blue」走到「Bright」。我看著狹
的街道,憑著感覺往熟悉的方向走去。
我記起從北京回來的火車上,整整二十四個小時,我幾乎都沒睡。我沒睡,我看著窗外從白天到黑夜到黎明,我看著外面從平房轉變成高樓大廈、我看著招牌上的文字從簡體字轉化成繁體字。天空突然下起雨來,我又忘記帶傘了。
「小姐,我遮埋你啦!」一個男孩看著滿臉惆悵的我說。
「我叫陳郁琳。」我笑了。歷史總有屬於它的脈絡和枝節。而始終,鬱是屬於我的,而郁是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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