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7日 星期四

柏林石頭記

其實我已經忘記是哪一年,他倆把我帶到這陌生的城市來。我原本是被分離的一部份,但他們看過了查理檢查站的展板,那個關於一對情侶因為一塊柏林圍牆而相識相愛的故事後,就興奮地把我帶回來。  

那時我正躺在櫃裡,外頭飄著雪,我已經習慣了那樣溫暖的冬天。說來有點不自然,但想起來,又無所謂的自然。反正,在那年的冬天,有個女孩,帶著甜甜的笑容把我抱起來,她是那種向日葵的女孩,好像天生就只屬於陽光的季節,她如愛惜嬰兒般把我拿起對她的情人說:「我們,也要買一塊愛的圍牆石。」然後就把我帶離那家商店,那個地方。我在白色不透明的膠袋裡不穩定地盪著。那是久違了的寒意了,也許是太久了,我早已忘記了德國的冬天可以那樣的冷。有些雪落在我的身上,我經已不復那很久很久以前堅壯的身驅,我很冷,很冷,很冷。卻也是無所謂的,這些感覺侵害不了我些甚麼。  

或許我就在那寒冷中昏睡過去,我已經不記得每一個細節。我醒來的時候,在一個新的櫥櫃裡躺著。我在那兒開展另一段的生活,彷如偷窺般看著這對情侶的生活,尤其是那個女孩。我知道她,我了解她,每天她起來第一件事是把長髮束起,她喜愛看書,常坐在梳化上看著一本名叫<<石頭記>>的書,看了一會就停下,不知道思想著甚麼。  

原來向日葵也有流淚的時候,那個女孩慢慢離開了她的季節,有時她獨自坐在家裡,眼淚也流下來。好幾次,她在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著甚麼,然後走過來,把我旁邊的酒瓶拿起來,一口氣喝了一半。她醉了,語言更慌亂,突然她看著我,對我說:「你算是甚麼,甚麼是愛的石頭,都是騙人的,你只是一塊爛石,孤獨地零散。」  

我只能沉默無語。  

孤獨地零散,人類是奇怪的動物。那一年我甦醒時就在那個叫柏林的地方,我堅壯冷酷,沒有人敢接近我,只有那些士兵。我的職責就是把一個相連的世界分隔起來,人們把我建築起來,就是為了分離。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兩邊的世界有甚麼不同,人類也是那個模樣,公式化的眼耳口鼻,一雙手一雙腿,當然偶而會有一些斷了手腳的人經過,可是他們大概都一個模樣。他們一樣狂妄自大,一樣有時會躲在一角不知所措地哭起來,我發覺自己的存在很無謂,這群人類也無謂得很,建起一面牆,把同樣的東西分隔起來。更無謂的是,很多人衝著我而來,尤其我的右邊,每天都有很多人試圖翻越過我,微抖冰冷的身體在夜空下靜靜貼在我的身上,很多時候,一下槍聲,熱熱的液體會滲著我的身體,我的身上好像開了一朵玫瑰,很紅很紅,滲入我的身體。那時我會想,玫瑰是不是很美?這些血紅的液體是不是很可怕?  

「你就只會騙人!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她還在呢喃。   

也許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清楚了解他們在恨我,彷彿我做錯了甚麼似的,把某些人的心臟剖開,其實我只是無語地佇立在那處。那冬天的夜,沒有雪,我的身體被電鋸切割,被那些鐵錘敲打著,一下一下的,裂縫在我身上擴展。最後我在人們歡呼聲中倒下,零碎,除了痛,我沒其他的感覺。這個世界喪心病狂,人類自己把我建了起來,然後把我拆掉,卻歡樂地唱起歌來似乎戰勝了甚麼。而我就如戰敗的俘虜一樣,我的存在意味著甚麼?  

人們把我拾起來,一塊一塊的,像收集著至親的骨灰一樣,在一片頹垣敗瓦中俯拾。但他們把我帶到一個地方後,卻又再把我擊碎,最後把我放著袋裡,最後我就呆在那商店的櫥窗裡。  

那個女孩已經倒睡在地上,我也依然地躺在這裡。關於她所說的那段話,我感覺無所謂,無所謂的孤獨,只有零散,零散本身是無感覺的,如我。  

在這個世界,人們賦予我甚麼意義就是甚麼意義。  

女孩醒來以後,若無其事繼續生活,繼續看書,繼續束起頭髮。只是後來那段時間,已經很少見到男孩了,女孩看書時沉思的時越來越長。即使男孩回來了,我也只看到他們互相咆哮,辱罵。有一次,男孩拿了一束玫瑰回來,放在花瓶裡,女孩一手大力地抓住玫瑰,然後把玫瑰們丟在地上,抓得滿手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也開了一朵花。  

而這夜,這個男孩又來了,然後兩人又吵了起來。  

「你就不可以找些時間陪我嗎?你就只顧你老婆?」  

又是冬天了,我想起那年我被切割的夜,我沒有刻意地細數過了多少年,那時我分離了甚麼?又讓甚麼重新融合起來?  
「你不喜歡就分手,不然你去死吧!」  
「好,我去死,不過死前也要先殺掉你!」  
冬天是美麗的,我想起那夜在我身上輕滲的那朵花,感覺從來沒有一種東西那樣深入到我的身體內,在我每一個紋理間游走。我不理會那輕滲的紅意味著甚麼,也不理會人們總在掙脫些甚麼,因為到本質上他們也只在同一個世界裡,對著同面孔的人。  

就在我靜靜地思想著時,女孩把我抓了起來向男人扔過去。我很害怕,我第一次感到這樣的離心力,浮在這半空中,所有東西都變得不真實了,或者沒有事本身已不真實。在這幾秒,我想得太多。  

但也不忘要說一聲,原來,飛翔的感覺,倒不錯。

2007年5月27日 星期日

那個中國小女孩

直到那一天,起來的時候,發現這熟悉的氣味,是母親房間那支香水的味道,是大姊用愛室潔抹過地留下的檸檬味道。嗅覺跟我說:「你回來了。」

我才發覺,轉眼間我已回到了這張熟悉的床上,外頭不是乒乓球桌,不是古舊的中國式建築;外頭也不會再傳來在街上高唱Opera的女高音,也沒有那明淨的藍藍天。這裡只有高樓大廈,一幢一幢插在大地上,沒有活力和氣息。  

其實回來已好久了,也已經好幾次像從前一樣坐在窗前發呆,但奇怪的是,從來沒有像那樣:天亮時醒來,有幾隻鳥站在空調外露部份上竊竊私語,還有那因為風太大房間門縫太寬而響起的「哆哆哆」的聲音。對的,從來沒有像那天一樣,突然把所有的感覺都放上溫柔,每一個聲音,每一份觸感都敏感起來,確切地感覺:我回來了。可是,那種奇妙神奇的感覺還是會一下子就沒了,日子湧來,只剩下做不完的作業跟報告,去不完的聚餐跟活動。  

我把衣櫃裡遺棄了差不多九個月的衣服重新拿出來,重新穿上,一樣的合身,沒有陌生沒有突兀。如常的,如常地,我繼續我的生活,上課,下課,吃飯,Msn。沒有自行車沒有地圖沒有乒乓球聲音沒有異國人才能耍的嬌,而我是對這些「沒有」卻一點意識都沒有。除了那陣醒來張開眼一刻的感動外,生活回歸生活。生活就是,拿著你的背包,左手捲著你的外衣,咬著維他奶的吸管,站在課室門外等裡面的人下課,然後,發呆。  
一陣氣味飄過。  
一個女人走過。  
一個場面重演過。  

15歲21歲,歐洲。那所在牛津的大學味道,草坪,桌球,公眾電話,問路的人,巴士牌,穿著拖鞋的日本人,晚上十三個人頭像,紅綠燈兩隻手相觸的感動和感覺。而後來呢,後來呢,後來場景變了,你走進熙來攘往和沒人的地鐵站,路邊拉琴的小童對著你笑,還有些從不認識變成認識跟你相視而笑的男人。後來走著走著你不知道為甚麼走到來國家的邊界,沒說甚麼就跨過去,一條邊界又一條邊界,這沒有拉手的感動和拉手的不感動,這已經不是拉手的問題,問題大概只有拉手太熱時出的汗。或是拉手象徵著另一件事情,或是拉手的不是你跟他,而是在海邊小草地,碰到過陌生的金髮藍眼男人跟一個黑髮黑眼晴的小女孩。  

金髮男人看著我微笑,看著我的黑髮,看進我的黑眼睛;小女孩拉著男人的手,不穩地抓著緊握努力地學走。  

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被父母遺棄,離開了一個國家走進了另外一個國家,在出生時走進了貧窮但因為出生讓她間接地走進了富有。那雙圓大的黑眼睛看著我而茫然的眼神。好多年以後,她會不會再用同一種眼神看著一個好像我這樣的人,在那個華人稀少的角落,

她長大後會不會像我這樣,從一個小小黑眼黑髮的亞洲女孩,找到一種親切感,好想好想好好地疼她。  

有些事情,有些事情就是不能說不用說,曾經重要的變得不重要,不重要的變得重要,愛的變得不愛(可是不愛卻還原不了愛)。我們在異國追求家的感覺,我們在家痴戀地用鼻子舌頭作回憶。那個小女孩也會不會一樣,嘴裡「伊伊呀呀」地不知在說些甚麼,試圖說著出生時耳邊傳來的語言,如拒絕喝掉孟婆茶;而後來卻始終,始終說著我陌生無知的語言。當她看著電視箱沉默無語,看著那些黑髮黑眼的人穿著飄逸的古裝,拿著劍把長髮削去時,她會不會忙著看螢光幕那小小的字幕,而忽略了電影背後的含意;或是在追看字幕時,突然若有所失,在她熟悉的家裡,看著窗外面的一片白雪,也在痴戀地試圖回憶沒有留下痕跡的根,或是在思念一種在思念的陌生感。  

也許,也許從來沒有甚麼相遇跟別離,在古舊的學府,在細雨紛紛的八月;在城堡外的早晨,在紅霞滿溢的房間。還有,在那海邊的小女孩。只有別離,就只有別離。  

拉手的人一直在變,每次離開都是真實生活的空白,沒有人愛過我。無論我怎樣走,怎樣逃跑,最後回歸於身份,曾經討厭的生活,奇怪地終究是最熟悉最親切的。而我跟你並坐在陽台,看著藍天甚麼都沒有說的那個下午,那是最空白抽離的自由,是我給予自己的流放 ,是那個我愛過你的原因。    

也許有一天,21歲,一個閃亮著黑眼睛的小女孩,會帶著希冀的神情,說著別國的語言,在中國的街道上,也尋找著甚麼空白和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