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天,起來的時候,發現這熟悉的氣味,是母親房間那支香水的味道,是大姊用愛室潔抹過地留下的檸檬味道。嗅覺跟我說:「你回來了。」
我才發覺,轉眼間我已回到了這張熟悉的床上,外頭不是乒乓球桌,不是古舊的中國式建築;外頭也不會再傳來在街上高唱Opera的女高音,也沒有那明淨的藍藍天。這裡只有高樓大廈,一幢一幢插在大地上,沒有活力和氣息。
其實回來已好久了,也已經好幾次像從前一樣坐在窗前發呆,但奇怪的是,從來沒有像那樣:天亮時醒來,有幾隻鳥站在空調外露部份上竊竊私語,還有那因為風太大房間門縫太寬而響起的「哆哆哆」的聲音。對的,從來沒有像那天一樣,突然把所有的感覺都放上溫柔,每一個聲音,每一份觸感都敏感起來,確切地感覺:我回來了。可是,那種奇妙神奇的感覺還是會一下子就沒了,日子湧來,只剩下做不完的作業跟報告,去不完的聚餐跟活動。
我把衣櫃裡遺棄了差不多九個月的衣服重新拿出來,重新穿上,一樣的合身,沒有陌生沒有突兀。如常的,如常地,我繼續我的生活,上課,下課,吃飯,Msn。沒有自行車沒有地圖沒有乒乓球聲音沒有異國人才能耍的嬌,而我是對這些「沒有」卻一點意識都沒有。除了那陣醒來張開眼一刻的感動外,生活回歸生活。生活就是,拿著你的背包,左手捲著你的外衣,咬著維他奶的吸管,站在課室門外等裡面的人下課,然後,發呆。
一陣氣味飄過。
一個女人走過。
一個場面重演過。
15歲21歲,歐洲。那所在牛津的大學味道,草坪,桌球,公眾電話,問路的人,巴士牌,穿著拖鞋的日本人,晚上十三個人頭像,紅綠燈兩隻手相觸的感動和感覺。而後來呢,後來呢,後來場景變了,你走進熙來攘往和沒人的地鐵站,路邊拉琴的小童對著你笑,還有些從不認識變成認識跟你相視而笑的男人。後來走著走著你不知道為甚麼走到來國家的邊界,沒說甚麼就跨過去,一條邊界又一條邊界,這沒有拉手的感動和拉手的不感動,這已經不是拉手的問題,問題大概只有拉手太熱時出的汗。或是拉手象徵著另一件事情,或是拉手的不是你跟他,而是在海邊小草地,碰到過陌生的金髮藍眼男人跟一個黑髮黑眼晴的小女孩。
金髮男人看著我微笑,看著我的黑髮,看進我的黑眼睛;小女孩拉著男人的手,不穩地抓著緊握努力地學走。
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被父母遺棄,離開了一個國家走進了另外一個國家,在出生時走進了貧窮但因為出生讓她間接地走進了富有。那雙圓大的黑眼睛看著我而茫然的眼神。好多年以後,她會不會再用同一種眼神看著一個好像我這樣的人,在那個華人稀少的角落,
她長大後會不會像我這樣,從一個小小黑眼黑髮的亞洲女孩,找到一種親切感,好想好想好好地疼她。
有些事情,有些事情就是不能說不用說,曾經重要的變得不重要,不重要的變得重要,愛的變得不愛(可是不愛卻還原不了愛)。我們在異國追求家的感覺,我們在家痴戀地用鼻子舌頭作回憶。那個小女孩也會不會一樣,嘴裡「伊伊呀呀」地不知在說些甚麼,試圖說著出生時耳邊傳來的語言,如拒絕喝掉孟婆茶;而後來卻始終,始終說著我陌生無知的語言。當她看著電視箱沉默無語,看著那些黑髮黑眼的人穿著飄逸的古裝,拿著劍把長髮削去時,她會不會忙著看螢光幕那小小的字幕,而忽略了電影背後的含意;或是在追看字幕時,突然若有所失,在她熟悉的家裡,看著窗外面的一片白雪,也在痴戀地試圖回憶沒有留下痕跡的根,或是在思念一種在思念的陌生感。
也許,也許從來沒有甚麼相遇跟別離,在古舊的學府,在細雨紛紛的八月;在城堡外的早晨,在紅霞滿溢的房間。還有,在那海邊的小女孩。只有別離,就只有別離。
拉手的人一直在變,每次離開都是真實生活的空白,沒有人愛過我。無論我怎樣走,怎樣逃跑,最後回歸於身份,曾經討厭的生活,奇怪地終究是最熟悉最親切的。而我跟你並坐在陽台,看著藍天甚麼都沒有說的那個下午,那是最空白抽離的自由,是我給予自己的流放 ,是那個我愛過你的原因。
也許有一天,21歲,一個閃亮著黑眼睛的小女孩,會帶著希冀的神情,說著別國的語言,在中國的街道上,也尋找著甚麼空白和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