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冰冷的監牢外總要守著佻望歲月的婦人,才符合對紅國的想像?"
META 11
送給那些在監獄裡佻望自由的人們,寫於劉曉波被囚之後
我們在荒漠了的首都走過,
在那兒相逢,
比死人更了無生氣。
涅瓦河煙霧茫茫,太陽黯淡,
但希望始終不渝,在遠方高歌。
一聲判決……頃刻間淚雨滂沱
──《安魂曲-獻辭》節選
也許是我偏愛紅色的事物,比方說,紅色的季節、紅色的故事;所以還有那紅得害眼的國,如我的國。北城又傳來監禁的消息,一個維權作家,熱燙的就從他妻子眼中流離。或是遠方消逝許久的俄國,一切帶住腥味的事物:牆、監獄與詩歌。
是不是冰冷的監牢外總要守著佻望歲月的婦人,才符合對紅國的想像?明明是悄靜的聖誕夜,怎麼突然想起那纖瘦的女人,在高牆外佻望著時間佻望著兒子。
她的名字是阿赫瑪托娃(Anna Akhmatova),普希金是俄羅斯詩歌的太陽,而她就是那溫柔的月亮。一如白銀時代的作家們,她的文字她的絮語她的生命,都緊緊與那錯落的俄國歷史釘在一起。她的第一任丈夫古米廖夫(Nikolay Gumilyov),在十月革命後因「反革命」名義而被處決;兒子也接連多次入獄。她曾經兩次,共幾十年被剝奪寫作及發表作品的權利,其中一首長詩《安魂曲》,寫於一九三五至四零年,卻一直等到詩人死後才於八七年正式發表:
天將破曉他們把你押走/
我像出殯跟在你身後/
孩子們躲進黑暗的小屋裡哭泣/
神龕前燭炬淚流──《序曲》節選
《安魂曲》是詩人因著兒子被關於監獄而寫的,內裡包含《代序》、《獻辭》、《序曲》及《尾聲》。在葉若夫統治期間的十七個月,詩人與其他婦人一起,站立在列寧格勒監獄等候探望兒子渡過。是寒冬,也是熾烈的夏,詩人是長隊其中一位母親,焦躁不安,對於兒子,大概也之於列寧格勒,之於彼國:
這事僅僅發生在當屍首微笑/
為永恆的安寧感到欣慰的時候/
列寧格勒像是個贅疣/
就在自己的監獄跟前晃悠──《序曲》節選
發表詩歌的權利雖被剝奪,但思緒無從幽禁。阿赫瑪托娃每寫下一節的詩作,便著友人把它背誦,接著毀掉手稿,《安魂曲》就如此在自由與極權、死亡與生存共同發生的國度裡流傳。以迷濛的象徵特顯焦點、喃喃自語的詩語悼念時代,一如另一位俄國詩人曼德爾施塔母在《時代的喧囂》中提及:「我和許多同時代人都背負著天生口齒不清的重負。我們學會的不是張口說話,而是吶吶低語。」俄國的作家雖不停蒙難,在革命與個人間掙扎,但我如此相信,吶吶不清的低語必將聚成宏亮的呼喊,被封閉的終能得到暖紅陽光的灑落:
讓那僵冷的青銅塑像的眼瞼/
像融雪籟籟地流下熱淚/
讓監獄的鴿子在遠方咕咕叫鳴/
讓輪船在涅歹河上平穩航行──《尾聲》節選
此前,讓自由思緒溫暖字詞成詩歌,任它飛進所有深鎖的高牆與北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