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喪心病狂,人類自發把我建了起來,然後卻彷彿戰勝了甚麼就狂樂地把我拆掉,圍著一圈就唱起歌來。"
這文章寫於三年前,我已忘了寫這文章的心情,回想只知道那時我更稚弱無知。

文/黃愛華 23-06-2010 信報
「啊!」我痛苦地叫,離心力讓我在那秒脫離了整個世界,失重中整個世界凝結起來,我的思緒在半空靜止的世界更顯明淨,生命原本就輕盈沒有價值,卻總盛載著別人的甚麼,所有東西旋轉沒落將又回到原點。
我已經忘記是哪一年,他倆把我帶到這陌生的城市來。我本來是被分裂被破碎的一部份,但當他們看過了查理檢查站的展板,那個關於一對情侶,因一塊柏林圍牆石,而相識相愛的故事後,就興奮地把我帶回來。
那時我正躺在櫃裡,外頭飄著雪,甚麼時候我經已習慣了那樣溫暖的冬天。說來有點不自然,想起來,又無所謂的自然。那女孩,對著我甜甜地笑,拉著男孩的手臂,就把我抱起來如愛惜嬰兒般拿起對她的情人說:「我們,也要買一塊愛的圍牆石。」從此我離開那家商店,被賦予愛的使命。我在白色不透明的膠袋裡不穩定地盪著,腳步那麼輕盈,是深寒的冬天,那是久違的寒意,是太久了,我幾乎忘了德國的冬天是那樣的冷。有些雪潛落在我的身上,我經已不復從前那堅壯的身驅,我冷得在飄盪中顫抖。卻也是無所謂的,感覺已不能再侵害我些甚麼。
或許我就在那寒冷中昏睡過去,我已經忘了每個細節。我醒來的時候,就躺在一個新的櫥櫃裡。在那兒開展另一段的生活,再沒有陌生的遊客、或熟悉而含淚凝視著我出神的老伯。我每天彷如偷窺般看著這對情侶的生活,沒有誰知道我擁有生命與思想,我將所有的臉孔與人都記下來,尤其是那個女孩。我知道她,我了解她,每天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束起那捲長髮,男孩回家她就放下長髮溫柔地笑。她喜愛看書,閒來就坐在梳化上拿著一本名叫《石頭記》的書,看著,有些咬著手指,或用食指玩弄著髮、又突然停下在思索些甚麼。
可是向日葵也終會流淚死亡枯萎,那女孩就慢慢離開了她的季節,有時她獨自坐在家裡,眼淚也流下來。好幾次,她在喃喃自語,在說著甚麼,然後走過來,把我旁邊的酒瓶拿起來,一口氣喝了一半。她醉了,語言慌亂,突然她看著我,對我說:「你算是甚麼,甚麼是愛的石頭,都是騙人的,你只是一塊爛石,孤獨地零散。」
我只能沉默無語,一如既往的。
孤獨地零散,人類是奇怪的動物。那年我甦醒時就在那個叫柏林的地方,我堅壯冷酷,沒人敢接近我,只有那些士兵。我的職責就是把一個相連的世界分隔起來,人們把我建築起來,就是為了分離。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兩邊的世界有甚麼不同,人類也是那個模樣,公式化的眼耳口鼻,一雙手一雙腿,偶而會有一些斷了手腳的人經過,可是他們大概都一個模樣。他們一樣狂妄自大,有時也會躲在一角不知所措地哭起來,我發覺自己的存在無謂冗長,這群人類的存在更令我不明所以。他們築起一面牆,刻意把同樣的東西分隔起來。卻又有更多的人衝著我而來,試圖翻越過我,微抖冰冷的身體在夜空下靜靜貼在我的身上,一下槍聲,溫熱的液體滲滿我的身體。我如此佇立在那兒,不明所以,抬頭就只能看見那一片夜空,士兵們就在寂靜中拖走那些人類的屍體,敷衍地抹了抹我的身體。從此,我的身體就綻放著紅色的花,美麗的顏料。
「你就只會騙人!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她還在呢喃。
也許我真的不明白,為甚麼人們總如此恨我?我的身體不屬我,我只無語地佇立在那兒。那夜,沒有雪,我的身體被電鋸切割,被那些鐵錘敲打著,啪,啪,啪,裂縫就在我身上擴展,人們就歡呼轉舞。我倒下,零碎,除了痛,我再沒有其他的感覺。這世界喪心病狂,人類自發把我建了起來,然後卻彷彿戰勝了甚麼就狂樂地把我拆掉,圍著一圈就唱起歌來。我就如戰敗的俘虜,但敵人與敵人是同一方,我的存在意味著甚麼?
後來人們把我拾起來,一塊一塊的,像收集著至親的骨灰一樣,在一片頹垣敗瓦中俯拾。但他們把我帶到一個地方後,又再把我擊碎,最後把我放著袋裡,我就呆在那商店的櫥窗裡,看著各式各樣的人,懷著不同意義的雙眼。
那個女孩已經倒睡在地上,我依然躺在這裡。關於她所說的那段話,我感覺無所謂,無所謂的孤獨,只有零散,零散本身是無感覺的,如我。
在這個世界,人們賦予我甚麼意義就是甚麼意義。
女孩醒來以後,若無其事繼續生活,繼續看書,繼續束起頭髮。只是後來那段時間,已經很少見到男孩了。即使男孩回來了,也只看到他們互相咆哮,辱罵。男孩拿了一束玫瑰回來,放在花瓶裡,女孩披著散亂的髮一手大力地抓住玫瑰,然後把玫瑰們丟在地上,抓得滿手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化開了一朵花。
「你就不可以找些時間陪我嗎?你就只顧你老婆?」
又是冬天了,我想起那年我被切割的夜,我沒有刻意地細數過了多少年,那時我分離了甚麼?又讓甚麼重新融合起來?
「你不喜歡就分手,不然你去死吧!」
「好,我去死,不過死前也要先殺掉你!」
冬天是美麗的,我想起那夜在我身上輕滲的那朵花,感覺從來沒有一種東西那樣深入到我的身體內,在我每一個紋理間游走,從來沒有誰尋找我的底蘊。我不理會那輕滲的紅意味著甚麼,也不理會人們總在掙脫些甚麼,在那場自製自造的勝利邪惡美善失敗懺悔裡頭,所有事情於我眼中都歸一而無意義。
女孩把我抓起來,向男人扔過去。我很害怕,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力量,不著地的、不堅冷的,我害怕。在這幾秒,我想得太多。
但原來,飛翔的感覺,倒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