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META 15 文化 Feature
文/黃愛華
於是我牽著木木的手走進寬大的博物館裡,精緻的裝潢,讓那些粗獷隨意的真實變成陳列品。老人捲起褲筒彎著腰摘著菜苗,木木細小的鼻子緊貼玻璃認真地細看發銹的工具,像置於放大鏡下的銅叉、彎如月鋒的刀,木木一一把他熟悉的名字讀出:犁耙、鐮刀。我跟木木隨著歲月通道而走過,那些我未曾看過的,熟悉的,那些時常在我夢中出現的。
寫作課的時候,木木跟同學們說,他的父親是一名農夫。於是孩子們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木木,他們圍著木木問著各式各樣的問題。由是我想起木木父親曾經因為身為一名農夫而感到無比的羞恥,我的母親也因如此一度斷絕她與她女兒的關係。如是,物罕後來成為珍品轉為傳說,摧毀世界或為了成就寶貴。
木木的父親是一位農夫,他曾是,直至政府收地農民棄耕,他轉而在辦公室裡工作,於是脫下汗衫穿上雪白的襯衣,在農業科技公司工作,幫忙訓練在二零一五年推出的農田機械人。他每天跟機械人說話,一如往日在難過時坐在陽光自己的影子下,凝視著小菜苗自言自語。
木木問:「小王子是不是也是一名農夫?他每天清除星球上的猴面包樹,保護著小玫瑰。」
有時候木木問我父親在何處,我會告訴木木,他正在澳大利亞中部,一片寬大如比利時的農田上趕著牛群咬著甜果,那兒有世上僅有的農夫,成為了旅遊勝地。我無法告訴木木他父親工作的內容,於是我們站在博物館裡展示澳大利亞農夫區內,乾熱的空氣、粗放的田野、難聞的牛糞味、仍戴著六十年代牛仔帽的農夫,科技試圖讓真實重現。由是在後來無數的虛構與寫作中,一如澳大利亞農夫區那些表情生硬的蠟像們,大如彈珠的汗水、誇張深刻的皺紋,木木對父親的想像也就有了根據。
一個不裝載記憶,歌頌發達科技之館。
辛勞的農民、缺水失收的旱地、過度開墾的森林、飢荒中骨皮相連的人民,如此掌管天空飛鳥地上一切的人類,用智慧解決了世界的災難。尤如巴別塔高聳的農塔直插雲霄,二百層的直管種植及飼養幾十種的農作物與牲畜。木木數算著:「一樓到二十樓是稻米場、媽媽,二十樓到四十樓有牛牛!」因為人類無比的智慧與超卓堅毅諸如此類的形容詞,農塔裡採用了不同的環境與溫室培植,加上化學成份的改變與基因改造,農作物與動物的成長週期大大縮短,一座這樣的農塔因而就能提供幾百萬人的基本糧食,我國現時擁有全世界最高的農塔。博物館對於農塔的描述如是說。
所以,人類再一次為了拯救自己毀掉的世界再把之名為「戰勝自然」而興奮自傲無比。
我不能向木木描述我對於這座博物館的感覺,一如我從未能向他解釋我是遇上他父親時的感覺,那是在一棵橘子樹旁,是的,那時還有樹,深沉的木,溫柔的樹影,我仍能清楚記得那些橙亮的顏色與鮮嫩的樹汁味,混雜而單純的樹旁,長著一棵在風中轉色的Turn in the wind,如木木。然而在真實塑造記憶與身份的博物館裡,無論怎樣在陳列虛假的樹木當中多次複述亦沒法讓木木明白,那是一個怎樣暖和潮濕的下午,當一片片的葉子在風影中從綠變為白時,那是一份怎樣的心情。
「木木,這是樹林。」
「啊!好多樹木,好多個我!」木木抱著膠樹快樂地嚷,我想起的是小時候曾家中一棵塑膠聖誕樹,目不轉晴驚奇無比的我,直至長大我才知道別國人家放的都是真實的樹。
森林是怎樣漸漸消失的,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能敘述人類發展最終如何容納不下一棵樹,在戰爭世界飢荒危機後,它們是如何在風雲變異的城市裡幾近絕跡的。幾句的輕描淡寫,重要的是其後我們得知的是人們如何用精密的科學,從殘破的木製傢俬中抽取樹木的基因,整合化學成份而製成木,及製造失去樹幹而綠葉茂盛的新植物,在石屎樓房間吸取二氧化碳,綠化環境。木木因而能看到樹葉,觸摸到木製的傢俱,卻從沒能因視覺與觸覺真正幻想到樹木的長相來。孩子由是與世界記憶斷裂。
農田機械人站立在展館一旁,筆挺而雄偉,表情卻木納地佇在那處;孩子們走進機械人間,拉著他們的手,捉弄他們的眼睛與鼻。那是二零一五年推出的機械人B612號,五年前因為農田科技醜聞被淘汰,據說因為機械人構造過度簡單,訓練者由是教導機械人在耕植時加上多幾倍的化學成份,於是色彩斑斕的花開滿農塔,稻米收成增加了一倍。因吃米而失去性命或身體機能殘缺的,也遍滿大地。
木木站立在機械人的身邊,如他的父。我想起他手執百朵鮮花回家,遞給我的表情,在黑紫青紅襯托下,他的衫領與面容異常地蒼白。
於是,在博物館世界裡,木木將永續製造他記憶中站立在澳大利亞原野上趕著牛群駕著農車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