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7日 星期二

文匯 > > 她倆的名字是紅和虹

作者簡介:曾於○七及○八年獲青年文學獎。夢想和玩具熊赤腳赴遍全世界,在旅途中跟陌生人說:「I am a wri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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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乾冷空氣中,白紙不經意劃過的手指。她時常獨自在夜風中顫抖,偶而她彷彿凝望著我懇求我給她一個擁抱,向著我走來,走著沒完沒了的路,卻一直未能走到我跟前。 虹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沒有選擇,她名字叫虹,雖然有些時候,朋友會叫她藍、紫、綠或是黃,沒關係,名字不重要。虹有一個妹妹,叫紅。

一天,紅死了,虹跟我說:「我很想念她,可是我倆這輩子是沒法見面的了。」 我也一直在想念,想念紅。紅很美,美得令人無法屏息,她的身體她的情感她的生命彷彿都是火紅的浪潮,讓人猜測不了只能站在一旁觀賞而心癢。紅,曾經是愛著我的,我時常在夢裡看到她捧著自己的心臟,心臟血滴滴流在地上還在跳動,那麼的鮮活。她走到我跟前說愛我,而她所能獻上的只能是心臟,毫不性感卻重要。在城市的角落裡,尤其在電車的車軌上,我時常看到午夜的她跟著車軌散步,沒有心臟卻走得穩當。髮絲長長落在腰下飄動,她有六年沒有剪髮了。大概紅不願意再剪髮了,上一次她在髮型屋裡,看著一條又一條的髮,紅的金的,掉在地上她眼淚就流下來。最後她把髮都執拾起來,拿回家,好好地擺放。

紅在一家照相館裡工作,每天看著陌生的樣貌和表情,誇張的動作和失衡的真實跟幻象,把它們沖印成觸摸得了的相紙。她漸漸發現了許多公式,可以計算微笑角度的方法,眼睛和面部的比例,嘴唇的厚度。大概紅對於面貌和表情已不為所動,直到她死後,虹和虹的丈夫進佔她長年用金綠色的門鎖緊封著的房間,才看到許許多多陌生人的照片貼在牆上,整齊有序似乎根據著甚麼而排列,有紀念館的意味。紅大概曾愛上那個男孩,牆上特別多他的照片,都是她偷拍的,男孩赤裸的上身,他的眼睫毛,他的眉和曈孔,都被紅放大貼在床頭上。

「紅,為甚麼你的髮染得又紅又金呢。」那男孩曾經問。
「當我洗澡前一絲不掛的望著鏡子時我就在想我是誰,我看不出我跟別人有甚麼分別。我就那樣盯著自己,兩個小時。」紅這樣回答。

她親手把自己的頭髮染成金又染成紅,然後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她忽然發覺,對於不能自主的肢體,她終究能做些甚麼來讓自己在自己的身體上留下痕跡。 紅死前的幾年,我跟她在夜下的海邊散步。她跟我提到她的葬禮,所有人都坐在木椅上微笑,周圍擺滿花束,長長的紅氈上,將只有她獨自流著淚。

我沒說甚麼就牽著她的手,在一卷一卷的波浪聲中,我因不懂得怎樣將語言拼湊而不知所措。她突然猛地掙脫了我的手,定晴盯著我,就是那一次,她衝到我跟前瘋狂地嚷得失聲:「我愛你可我所能為你做的就只是獻上我的心。我的身體我的肢體我的皮膚我的髮,都只可以只能夠屬於我的。」 沒多久紅就消失了,消失得乾淨俐落,我時常刻意走過照相館和她家的附近,問過許許多多認識她的男生,他們的反應都似乎不曾認識這個人似的,只有我,大概因為那夜所以我還執著於她的話語她的表情她的動作,我不輟地尋找。我猜,這不是愛;這只是像謎一樣的遊戲,或是像遊戲一樣的謎。紅的消失讓我跟她見面的機會反而更多了,在夢中,在夢中她沿著電車路軌前行,捧著血紅的心臟向我走過來,我從沒有這樣清楚地看過心的紋理,那天生獨特的花紋恰如樹根。

終於有一天,我在唐樓外的小巷看到了紅,我扯著她的手,喊:「紅。」
她推掉我的手,驚訝地看著我問:「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你不是紅嗎?」 「對。但我不認識你。」 我看著她亮黑的短髮,沾上淡橙胭脂的兩頰,豐盛的嘴唇。一個穿著西裝有著藍色眼睛的外國人突然走到她身旁,右手抱著她的腰然後抿起嘴死死地瞪著我。
她吻了那外國人,說了幾句話,就看著我:「你是紅的朋友吧?我是虹,不過是彩虹的虹,我是她的姐姐,她已經死了。」

紅已經死了,可是我每晚都能看到她鮮活地踱來踱去。那個外國人拉著虹的手就要走,虹用她那雙塗抹了紫色眼影的雙眼示意我跟著她。我們走到紅消失前的家門,那男人抽出一條淡綠的鑰匙,開了門,門角掛著的一串銀鈴聲在呼叫,那個男人就先踏進紅的屋內,一陣煙塵飛揚過。客廳所有的東西都好端端擺放著,一本Ted Huges的詩集懶洋洋地敞在沙發上,裡頭還夾著一張書籤;半杯水擱在茶几上,還有一隻音樂CD倚在旁邊。我能嗅到紅的氣味和呼吸,她就坐在那兒屈起膝發呆,轉過頭來突然發現我的存在就凝望著我,然後逐漸化成透明。 那個外籍男人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掀開那本詩集,虹靠著他聽著他用粗野低沉的聲音朗讀白紙上的詩歌,那是作者寫給他前妻的情詩。我逕自走到虹跟前,她的雙腿,淡棕色的緊緊靠在茶几上。

「所以,紅是怎樣死的。」我問
「她是自殺的。」
「自殺?」
「她把自己關在好擠逼的衣櫃裡,緊閉著門,燃起炭來,就暈過去。」
虹又說:「說真的,別悲傷,那是她想要的。」

說罷,她吻了那男人一下,那男人因為未能聽懂我們的對話所以也說著我聽不明白的話語。虹告訴我,她結婚後將會搬到這兒來住,她未婚夫(也就是那男人)是設計師,會把這裡粉飾:灰塵會飛滅,陳舊的傢具衣櫃窗花都會被換掉拆掉,她丈夫將會把這兒修飾得艷麗,那將會是新的氣息。 虹的未婚夫走到房門邊,撥動左手要她跟他往房間去。虹從一個櫃裡拿出一本照相薄,裡面是紅的照片,遞給我說:「你還是走吧。」

「你的頭髮,很黑。」
「沒法子,天生的。」
她牽起嘴角笑著說:「黑色,最保守而安全。」

說罷,她轉過身就往房間走過去,一步一步的,不清楚是否我的幻覺,我好像見到她曾經回過頭來。反正,就那次以後,我再沒見過她,夢裡我再也遇不著紅。 只是偶而,虹會穿著白色恤衫,黑色的套裝,在高樓間的夾縫擠擁而過。人潮中只有她的心是空的,讓我能把她認得出來。

Love & Violence

Maybe it's true that people are only truly happy once in their lives. Just once.And then they are punished for it. For the rest of their lives. The punishment is that they never forget that one moment.
生中真正的快樂只有一次。我們,會因為那次快樂而終生受到懲罰。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Love & Violence
有時我相信
濃烈的愛情就是最溫柔的暴力

敵人在對峙
在枯萎的春天裡起舞
讓落雪剌得
遍體 開滿
豔紅的花

我突然
忘記了詩人既有的對白
或是詩人從沒告訴過我對白的形式與內容
在龐大的皇宮裡
尋卻的只有聲音的痕跡
貼滿指示的屏風
一片荒亂中
而飛起了一片死去飛蛾

頹棄 陳舊
我嘗試推砌出那荒廢的春天
甚至那些裝作諷刺或幽默的智者
而在建造對立當中
我在一片同義和斷裂裡 無所適從
我突然就忘掉開始的華麗
然後也再記不起我的初衷

母親的眼睛

眼睛濕濕的,兩種分明的顏色,彈珠般晶瑩的玻璃,裡頭閃爍著的有些是溫暖的傢俱,驚惶的古舊大鐘,永遠微笑的小丑。好像曾經聽說過:「我看穿了你的靈魂,從你的眸。」

在白色的機器搖著相臂移動到母親的前,明目張膽地攝取她的視線時,圓形剔著花紋的圓閘趕緊關閉,卻因為強光無可奈何地匆匆張開。那道閘門,難道是靈魂的守衛,然而當這些超文明展現在面前時,所有的想像應當被切割:黑白分明,機械式開關,好像異形被抓住般的不由自主和掙扎。那部機器就那樣把一刻的表情拍下來,收藏著窗裡的秘密。

白衣服白衣人吐不出話語,沉靜得只能以動作表達,天天收拾這些照片,每一張說著每個不同的故事,驚恐又驚恐。可是機器分析不出這些數據,數字和數字,幾多百分比的痛苦與快樂無從尋找。沒人能那麼親近地察看那些近在咫尺的跳動,卻可在一大堆阿拉伯數字中尋卻背後的東西。這是不是文明的暗示。

(那年,我母親說,那年,她在她母親的肚裡。她母親淚流得要乾,那些因著人類本能而生的病毒衝上去了,她的一個窗戶從此長久封閉。我母親一走到世界,就看不清了。嘻嘻,遠遠對著不認識的婦人笑呵呵,以為是她的娘。「可是小孩看東西都是不清的啦!」我母親說的,所以以後她都成了小孩。遠遠看著不認識的小女孩笑起來嚷:「女啊!」以為是她的小女孩。雖然那年,她看不到烽火與冷僵和她娘把兩個窗戶都完全閉緊,可是在一晚很久很久以前的甜睡裡,朦朧地睜開眼,她看到她娘了,笑呵呵地走到她跟前說:「哎呀,我女兒胖了!」她娘摸一摸她頭,愉快地走開。母親她是看到的,她看到了,說起來有點不可思議。好像那年我也跟她說過我在鬧市中看到流星一樣,可是我那時知道甚麼是流星,反正,我那時就覺得那一下的反光是流星。我母親她笑我傻,可沒人能解讀。)

我母親,細細長長的那濕潤的在眨動,只有黑與白,螢幕上顯得有點灰。放大了,兩倍三倍四倍,定著,定著,好可怕。我看著我母親,和那定著放大了的照片,分明是屬於兩個不同的人的。白衣人吐不出話語,沉靜得只能以動作表達,看著照片,看著我母親,看著,看看。
「你母親圓圓發亮的星球,裡面的一片陸地混濁了。」白衣人終於吐出一句話來。「啊,那表情呢?」「甚麼表情?時間久了,陸地就污舊了。」吐出第二句。「那就是跟表情還好吧?你知道的,那些陰晴不定的天氣,春夏秋冬的靜寞與熱鬧。」

白衣人沒有看過自己的表情,我懷疑。
母親說:「那個人把藥水滴下來,現在看東西很朦朧。」「你看到我的青春痘嗎?」「當然看到!你還吃麥當勞!」「是你先說去吃的!」我笑說。

我看東西可挺清楚,可是我還是搞沒有清楚你的窗戶裡的意味那些拍得出來的情感,驚慌或是害怕,失落或是故作輕鬆?我找不到它們駐守的陸地。可是不用擔心,至少你看到我的青春痘,我也看到你窗房綻放的青春,你娘我婆會看守我們的,用她那緊閉了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