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7日 星期二

母親的眼睛

眼睛濕濕的,兩種分明的顏色,彈珠般晶瑩的玻璃,裡頭閃爍著的有些是溫暖的傢俱,驚惶的古舊大鐘,永遠微笑的小丑。好像曾經聽說過:「我看穿了你的靈魂,從你的眸。」

在白色的機器搖著相臂移動到母親的前,明目張膽地攝取她的視線時,圓形剔著花紋的圓閘趕緊關閉,卻因為強光無可奈何地匆匆張開。那道閘門,難道是靈魂的守衛,然而當這些超文明展現在面前時,所有的想像應當被切割:黑白分明,機械式開關,好像異形被抓住般的不由自主和掙扎。那部機器就那樣把一刻的表情拍下來,收藏著窗裡的秘密。

白衣服白衣人吐不出話語,沉靜得只能以動作表達,天天收拾這些照片,每一張說著每個不同的故事,驚恐又驚恐。可是機器分析不出這些數據,數字和數字,幾多百分比的痛苦與快樂無從尋找。沒人能那麼親近地察看那些近在咫尺的跳動,卻可在一大堆阿拉伯數字中尋卻背後的東西。這是不是文明的暗示。

(那年,我母親說,那年,她在她母親的肚裡。她母親淚流得要乾,那些因著人類本能而生的病毒衝上去了,她的一個窗戶從此長久封閉。我母親一走到世界,就看不清了。嘻嘻,遠遠對著不認識的婦人笑呵呵,以為是她的娘。「可是小孩看東西都是不清的啦!」我母親說的,所以以後她都成了小孩。遠遠看著不認識的小女孩笑起來嚷:「女啊!」以為是她的小女孩。雖然那年,她看不到烽火與冷僵和她娘把兩個窗戶都完全閉緊,可是在一晚很久很久以前的甜睡裡,朦朧地睜開眼,她看到她娘了,笑呵呵地走到她跟前說:「哎呀,我女兒胖了!」她娘摸一摸她頭,愉快地走開。母親她是看到的,她看到了,說起來有點不可思議。好像那年我也跟她說過我在鬧市中看到流星一樣,可是我那時知道甚麼是流星,反正,我那時就覺得那一下的反光是流星。我母親她笑我傻,可沒人能解讀。)

我母親,細細長長的那濕潤的在眨動,只有黑與白,螢幕上顯得有點灰。放大了,兩倍三倍四倍,定著,定著,好可怕。我看著我母親,和那定著放大了的照片,分明是屬於兩個不同的人的。白衣人吐不出話語,沉靜得只能以動作表達,看著照片,看著我母親,看著,看看。
「你母親圓圓發亮的星球,裡面的一片陸地混濁了。」白衣人終於吐出一句話來。「啊,那表情呢?」「甚麼表情?時間久了,陸地就污舊了。」吐出第二句。「那就是跟表情還好吧?你知道的,那些陰晴不定的天氣,春夏秋冬的靜寞與熱鬧。」

白衣人沒有看過自己的表情,我懷疑。
母親說:「那個人把藥水滴下來,現在看東西很朦朧。」「你看到我的青春痘嗎?」「當然看到!你還吃麥當勞!」「是你先說去吃的!」我笑說。

我看東西可挺清楚,可是我還是搞沒有清楚你的窗戶裡的意味那些拍得出來的情感,驚慌或是害怕,失落或是故作輕鬆?我找不到它們駐守的陸地。可是不用擔心,至少你看到我的青春痘,我也看到你窗房綻放的青春,你娘我婆會看守我們的,用她那緊閉了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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