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META》10
“I saw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eration destroyed by madness, starving hysterical naked.”-”Howl” by Allen Ginsberg
有位從冰島來的老教授,總愛提起他年輕時的一位情人。那必然是躁動的夜,他鼓起勇氣牽著她的手舞起來。舞動的亮金曲髮卻突然靜落,女孩問他將來想做甚麼,那時只有廿歲的教授回答:「我想成為一個詩人。」女孩好佻皮地笑說:「不,你受的苦還不夠多。」每當教授提起這事,眉宇間總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得意。教授最後沒成為詩人,若女孩說的都是對的,那教授最後的選擇是幸福。
“Suffering”與詩的關係密切得如戀人,我甚至覺得,受苦與否非關命運,那是一種在「詩」與「幸福」之間的選擇。自我沉溺幾乎是詩人必然的特質,不管你生於黑暗還是黃金時代,也要把自我棄置於無邊的荒野、感知每一下痛苦的節奏。也許我這樣說是主觀的,或許我如是說,只為談及美國四十年代的「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美國文學歷史雖短,卻總讓人炫目癡迷,想像「新阿姆斯特丹」的早晨,在充滿冒險精神的國家裡,有一群人,厭惡自己中產階級的身份、鄙棄那將征服全球的文化、而將自己置身於毒品、性愛、慾望的髒亂中。意圖以極端的放縱對抗二次大戰後的秩序,不甘穩定地以破壊來尋求自由與浪漫的情懷,是美國文化另一種體現:
他們在高架鐵軌下對上蒼吐露真情,發現穆罕默德的天使們搖搖欲墜於那燈火通明的屋頂上
‧‧‧
他們被逐出學校是因為瘋狂因為在骷髏般的玻璃上發表猥褻的頌詩
‧‧‧
他們在塗抹香粉的旅館吞火要麼去「樂園幽徑」飲松油,或死
,或夜復一夜地作賤自己的軀體,
用夢幻,用毒品,用清醒的惡夢,用酒精和陽具及數不清的睪丸
這幾句詩句出自該時期重要的詩作《嚎》,由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於1955年發表。從純潔的天使到毒品,它們就這樣並置於詩中。魯迅先生曾寫《吶喊》,呼喊出祟高的批判精神;而金斯堡的《嚎》又是一種甚麼的怒吼呢?前者藉文學來喚醒,後者卻用詩來迷糊道德與類別的界線。「垮掉的一代」的作家們時常刻意犯罪,偷竊或殺人,藉此撫摸真實的質感;這也包括金斯堡在內,他更自稱有精神病,被關進精神病院。《嚎》表達的就是在荒唐髒亂中,與所謂的純潔所呈現的同質,以破壞作對抗,力圖顯露那被文明掩住的原始瘋狂。
我沒能抗拒這種頹廢美學,甚至我彷如之於一種宗教般相信,自覺地營造痛苦昏醉卻又清醒地感受當中的苦澀,是寫詩必經的階段。只有痛苦的生活,才能焊出精煉的詩句:「因為我很貧窮,所以我擁有一切。」[1]他們雖受盡批評,但這群「披頭族」作家,卻深深影響往後的世界文化,從嬉皮士到卜戴倫,「垮掉的一代」從沒離開我們。
女孩好佻皮地回答:「不,你受的苦還不夠多。」你知道我說得太遠,我想我明白這句話的潛台詞,危險而挑逗。那教授的妻子必然是那位女孩。在幸福圓滿與詩之間,那教授選了前者。而我,或是另一故事,或不,或全然無關。
黃愛華曾於07及08年獲青年文學獎。夢想和熊仔赤腳赴遍全世界,在旅途中跟陌生人說:「I am a writer.」。
[1] 出自杰克·克魯亞克(Jack Kerouac)的小說”In the Road”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