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母親,和那些我從未見過但親密的
轉載自《META》9
因為年輕,我沒能以第一人稱去詮釋、或說服後輩,應當為了未來為了公義然後去記憶還是去遺忘。
這分明是場累人的遊戲,當第四位數字跳到「九」,大家都忙著悼念慶祝默哀,以投入的姿態站台。而在飛花落紅下,只有年輕的眼睛,如我,於此,我無知,你能以溫柔的手強暴塑造我的記憶,一如父母教懂所謂的是非黑白。時間不可怕,好歹它也有那循環的數字,好讓我們每十年落入一次忘與不忘中。三十年後,人們著急悼念乾夏天安門的屠殺、雜誌封面鋪滿鐵幕圍牆的崩塌、十月金紫荊定必歡笑滿盈。
最冷酷無情是空間。
沒多少人記得,三十年前,東南亞一小國的政權倒台,而該政權令該國至少五分一人口死亡。我沒能用這種假設式的筆觸,在這裡寫:「對,不錯,該政權就是柬埔寨的赤柬。」我只能相信那微不足道的國家搖曳在歷史洪流裡,它的血它的恨只能被忘記。赤柬在一九七五年成為執政黨,他們的標誌是一襲黑衫,接著強逼城市的人民下鄉,進入勞改營。人民的財產、性命全歸於組織,兒童被訓練成殺人機器,人們被虐殺或餓死,然而當時幾乎無人知道統治者是誰。許多年後,我們知道那喪心病狂的領導人名叫波布(Pol Pot),在他的統治下,至少二百萬國人死亡,人們在赤柬S21集中營掘出至少九千條屍體。當真相挖露,赤柬的第二領導人農謝(Nuon Chea)卻於零七年被捕時說:「我是清白的。」
雨季來了,每人都拿著傘,空間如此分明,傘下是獨立的世界,於太遠的聲音畫面味道,我們麻木而無知;或更致命的,是那地毫無政治價值。世上有多少種語言在死亡,人們失語,如何跟過去對話?遺忘算不算是一種背叛?
三十年後的今天,柬國在總統洪森領導下再次經濟起飛,也在他的教導下學習遺忘,要「挖一個洞,把過去埋起來」。這話漂亮但喪失邏輯,柬國現時有近三分一人口的年齡不足二十歲,沒有記憶,甭談忘記。
因你不曾咀嚼同樣的文字,你不懂惦念。
S21集中營改裝成的博物館一直佇立在那,陳列著刑具和臉孔、如山的骷髏頭羅列在前,我曾不能理解為何柬國人民的反應仿如一場凝望真實的遺忘。赤柬的領導人直至零八年仍沒受到任何公開的審判,波布於九八年去世。直至三十年後的春天,聯合國輔助成立的柬埔寨法庭才正式審判S21集中營的頭目。諷剌的是,這個由各國捐助成立的法庭,開庭不足半年已面臨經費不足的危機。總統洪森並不支持審判,順帶一提,那人曾是赤柬一員。
英國詩人Walter S. Landar曾說:「Delay in justice is injustice.」遲來的審判與追究,或許只僅為對抗因遺忘而生的背叛之名。如今那金邊的街頭,三輪車與遊客在夜色中絡繹不絕,熱鬧且安詳。而我想起的,是那年母親穿一襲時髦的黑紗裙重回柬埔寨,親友們看著她,沉默良久。又跟母親說:「不要在柬埔寨再穿黑衫了。」
黃愛華曾於07及08年獲青年文學獎。夢想和熊仔赤腳赴遍全世界,在旅途中跟陌生人說:「I am a wri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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