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被分配的工作,城裡所有人都如此工作。被賦予不等於是所愛也不等於是天分,在被選擇的環境下進行虛構捏造,無從選擇,也無法更改這個帶血的指令。
然後漸漸我書寫製造出許多女兒:有弒母、有哀怨、有墮落至死、有一身素白穿校服的、有永遠被封在孤塔的。每一次,我都肆意地控制她們的喜怒,我扯她們的手她們的腳任意地揮動舞動;好幾次,好幾次那些女兒們就能抱緊她們的母,我卻用鍵盤與手指狠狠把她們都抓回來:「不行。你去睡吧,不要再凝望那聽粵曲的母親。」我對晾衣服的女兒說;我把唐樓棕黑的門柄緊緊鎖,那女兒永遠只能聽母親在另一邊的呼吸與呻吟。讓母親與女兒永遠互相背棄,在上帝的眼底我成了上帝。
故事永遠停於此處,唐樓裡看窗枝的女孩,火車裡穿越邊境的女孩,永遠只能與母親分開。所有的女兒們就一直用那哀怨的眼睛看我 自此,她們就用森冷的眼睛看我。
女兒們,讓我給你們摘七色花,那是母親告訴我的,人散落如葉,讓我把葉撒在那脫漆的水盆,扔一條白色的毛巾,為你們永恆冷凝不動的面目與情節抹水。 我執迷不悔,可知女兒都是來討母親的債,後來就發現捏造的情節人事逐漸都變成真實。是詛咒,作為一個被分配捏造工作的女人,突然我失去了所有編製堆砌無中生有的能力,我只能寫真正發生的事。或是,寫的,最終都成真。
為了掩飾我失去這個身份的事實,我只能繼續對那些虛構的人物冷酷無情,依舊地讓她們遺憾至死。可是你知道的,我再也不敢寫父母親的生與死,只寫我的故事,只有我散亂至死的故事。那些沉寂後冷怨的眼睛,我怕。
就讓我寫一個真實的故事。
開始是母親為我摘七色花,不,應把故事的開首落在更遲的後來,在那個所有事情都經已結束靜落的時候,讓起承轉合更引人入勝。由是你看,看鏡子裡的我,端詳。一雙疲累不堪的眸,盛放紅筋。傑從後擁抱我,他的手滑落在我身體每一處,他要進入我的身體,卻從來進入不了我的心。窗外傳來菜市場賣嚷的聲音,市場大嬸尖酸地叫,五蚊一斤菜芯九蚊兩斤、阿姐過睇,今日蕃薯好新鮮;還有小孩的嬉戲聲,笑得像哭哭得像笑,呼吸聲,要把我的身體撕裂,把我撕成兩半。
女子的,怎麼總是紅。
「我上星期才動過手術。」「不要緊,不要這麼掃興。」他挨我深深地呼吸,吻我的腮我的頸一直下去解開所有弱點。我猛地一腳踢向他,執起床邊的鬧鐘就擲過去。不要以為,佔有我的身體就能得到所有,不要以為,我沒有恨。我執起一把刀片,劃在手腕上:一條,兩條,三條。傑搶過刀片說一句痴線便走。血滴滴,染了我赤裸裸的大腿。
開首總是被撕裂流紅、然後孩子的血,或是殺死親愛的血染雪白如紙,發紅絲的眼。
聽說母親打掉未出生的女兒,自此,女兒附我身。在我還擅於捏造的時候,母親說過要去摘七色花,那時我很年輕,我的身完好無缺。母親穿白恤衫,比雪地還要白的長褲跟鞋,一大早就出去了。夜了,母親才回來,而飯桌上的花瓶,空空的,沒有花,只有散落在桌上的幾片葉。
我問媽媽:「七色花呢?」我撇起嘴,撒嬌、哭鬧、扯她的衣服,母親的手就掌摑在我的臉上。這個小孩,煩厭得讓我想殺死她,殺死她,一如我毀滅那未生的女兒。母親沒有殺死我,只跑進房間,門「呯」一聲就關了,驚動了整座房子,房子裡的門、牆、窗框都跟住響起來,猶如陳屍許久的肉身突然動起來。她應該是在哭的,哭得很厲害,可以的話我會讓自己跑進房裡好好抱她,敲房間的門,扭開門把,緊緊抱住她。
但我不能,我要繼續偽造冷淡,在我失去捏造之後。 如此我與母親坐在散香燒煙的房間、看長黃的袖拂喃喃不解的咒語,圈那身體輪轉,鐵涼的椅子旁放七彩的花圈,黑白就寫文字。我們坐一身的白看照片的男人,多少次母親的腦袋殺死他多少次。男人贈予我們的就是那七色花,而一輩子看母親的也就是那凍凝紅筋的眼。 葉子,七種不同的形狀與紋理,把它們散落在水盆中,扔一條毛巾,失重中被扭得變形。回家前,母親就拿起毛巾抹瞼,濕漉漉抹我的眸、滑落至頸,一如那些讓我不能抗拒的吻。葉子與死亡,落葉而死的姑娘,博物館的銅葉,還有那用花為名偽裝的失喪。
女兒,附我身。
我不愛傑,一如母親不愛那男人,我恨母親為何不生我成男人,怎麼我們不能瀟灑地愛慾?怎麼愛後,我們身體殘缺不全?就像我第一次有意識堆砌字詞之後,直至此時。我痛。傑,我痛。醫生,我痛。女兒,我痛。「母親,我痛。」
這次將是最後的,容我在你看得見前就把你了結。我知道母親也想打掉我,但她沒有。 「為甚麼?」我問母親。 「我喜愛故事,我不希望毀掉一個故事。何況,你擅於虛構。」母親說。
那天我告訴傑我有了他的孩子,他我打掉她,我說好。我知道她必然是一個女孩,傑問我為甚麼如此肯定?我無法解釋,一如母親無從在我生長之前就懂得捏造故事將是我的歸宿,當然母親的說話也只源於她塑造之能;然後我猜是因為那夜特別的痛,殘缺的女身,彷彿就只感到痛而毫無快感。女兒,要在她的小手長成之初,在那五官尚亂之時,殺死她。
或者傑從沒有叫我打掉女兒,他是緊切的抱我為我送上一雙細小的嬰兒鞋,可是我無動於衷就從窄長的樓梯鑽到街外,瘋狂地跑,對,我必然是瘋狂地跑。我如此描寫自己:她光雙腳,她比誰都清楚把女兒生下來的懲罰,看她就是那女兒,就是那母親。她在不停穿越車的路上自顧地跑,直至在一個細小的公園前突然駐足,伸手去抓那些葉子,七種不同的樹葉。 從靈堂回來,母親就把七種葉子拋到水盆,要我抹身抹臉。
「從靈堂回家前,每一次,記要用它們的水抹身。」
水盆的葉子,還隱約浮掙扎的毛蟲。來不及蛻變成蝶,牠們就死,這一節永恆停留,牠們終究也只能是毛蟲。
我與女兒沒有去靈堂,她的身體小得能夠被置在透明的小瓶裡。我看她,沒眼睛沒髮沒耳朵緊緊縮蜷。把女兒放在袋裡,與花一起,抹臉,回家,我把小鞋放在她旁邊,小鞋那麼的大。 終於我不用再捏造女兒之事,也不害怕她們在黑暗情節中的呼吸與抽搐,當生命與身份被分配前我就把她毀滅,在線性與空間擠壓而生出張力之前,她得到解放。一如我,在失去所有創作能力之時,我造我的故事,真實淋漓,如此不再為那些線條與起伏耿耿於懷,我把自己置於故事的中央散落,讓女兒們摘花。
黃愛華(作者簡介:《META》編輯,曾於○七及○八年獲青年文學獎。夢想和熊仔赤腳赴遍全世界,在旅途中跟陌生人說:「I am a wri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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