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 16 文化FEATURE-末日
文/黃愛華
「可是,孩子,當世花都要滅落,或許是天地都被壓縮,太陽紅熱燃燒著地球;也許是海水帶著沙石捲行在大地,結束的進行式都要終止,有些人類在浩瀚的大地奔走、在高聳的山峰飛墮、抱著膝頭唸著宗教經典、有拿著照相機還慌忙地拍時,我看到烽煙蔓生不沒的男女,你知道他們都在做些甚麼嗎?」
我搖頭。
他們在做愛,父親對我說。
「靜留,你還在看著世花做觀察?時候也不早了吧。」教授從長廊走過來對我說,把我從無限的出神扯回來。
「我知道,可是世花的情況沒有好轉。」顯微鏡下將細節都勾劃,我專注地看著世花裡四處驚惶叫喊的人類,輾破神經的砲火聲,綻放的雲煙,殺戮世界的人影倒下,火就如潮浪就撲過來。而鮮血欲滴的花,花瓣陰影仍分明地相依斑駁流轉。窗外流光繁麗,尤如實驗室裡幾十朵被玻璃罩著的藍世花一樣讓人深陷,疊瓣下藏蘊著的那些沉迴至盡黑之事,都無法從肉眼得知。
「沒有好轉是正常,理論不是一早證明了嗎?」教授若無其事地問。
我沒有說話,凝視世花裡的藍星球,佈滿密集的機械石屎鋼鐵,內裡生存著不同的動物都差不多死去,只有一種名叫「人類」的物種仍然存。他們是世花裡最聰明的物種,但毀滅性也最可怕,一旦繁殖起來,世花必在恆時十天內枯萎。唯一讓世花不亡的秘訣,就是讓人類的消失,這是著名的斗利紀理論,這現象從被發現至今,整整一千恆年,從沒有例外。
但父親就是不相信,從世花花瓣漸開、到世界裡的天地萬物都被孕育,直至人類的出現,他都為之而驚歎。於是,我們每天靜看著藍世花的人類,縱使他們生活在只有三維的世界裡,但在那有限的空間裡生出的種種可能。父親從沒嘗試將人類從任何一朵花世裡滅絕,他說他們是讓世花驚豔及神奇之源。
「孩子,你看他們,發現了複製星球的方法!」父親的表情,一如那名發現複製星球的世花科學家,以為人類終能阻止末世同樣興奮。還有那世花怒放得要凋謝的疲憊、混濁的藍星球、至生命终結仍嘗試挽救世花的父親,我都不能忘記。
「人類在三維世界裡算是最聰明的物種,可惜是頭腦還沒有進化至完全理性,情感及慾望讓他們的感官都成了瞎子。自傲狂妄的人類必然引致世花的死亡,你父親已實驗過無數次吧?」教授對沉默不語的我說。
「可是他到離去也沒相信這個結論。」
父親對我說:「世花都要潰毀了。」「他們在做愛。」
我寂靜無語。
赤裸的女身與男身、演化與慾望痴纏,我想起唯一讓世花不死的方法,就是阻止他們的繁殖。可是我沒能,我只能任世花滅淨。於是在重複再重複的飛散中,我漸漸發現世花終結的方法,幾乎每次也一樣。是狂妄自傲、是對權力的沉迷、情慾之子。他們害怕末世,又期待终結,於是在無數個驚惶世界飛滅的世紀裡,創造了無數的神話奢望科學,卻從沒能改寫斗利紀理論。我第一朵親手栽種的世花,我記得,在人類的干戈仇恨中傷滅,透藍得湧著淚的星球,在化學氣體的擴散裡枯萎;其後的世花,都因從無存在過的巨像、國界、征服中一一死去。
實驗室幾十朵的世花,只有我這一朵仍孕育著人類,也因如此,只有它在寂靜迎接死亡。其他的世花都繁華得如火光燒盡蛇蟲植物的肥沃土地上長出的雨林,荒野自生,在迴環不往的生與生當中,幾乎永不敗滅。我曾經以為我這朵世花將能推翻冰冷的定律,內裡發展的超卓科技與文明,穩定富足的生活,卻因世花基因不衡引政的一場自然災害而改變,其後的飢餓自負、搶殺與戰爭,一切重回故轍。如是,我再次見證世花與人類一天一天的死亡。
「人類這物種,問題是以為自己是宇宙的唯一,於是萬物都只為他們而創造。其實他們跟房子角落的那堆活在平面世界的螞蟻沒有分別,如此的微細,眼睛所看的就當為真實。明明活在小房子,探看了鄰居,就以為自己是智慧之源,把之當作是世界的真相。螞蟻沒能理解三維的世界,正如人類沒能理解超越他們自身的空間。」教授歎息。
或許,他們只在追求一個擁有形式的終結。
「在最後一刻,他們緊擁相互進入對方的身體,在熱中熔黏相連至死。孩子,那是三維的世界,但我竟全然不能了解,有時我以為,他們是刻意決心地與世花一同死去。」父親離開前對我說,眼中是困惑與羨慕。沒有墳坟、沒有字碑、沒有然後、宗教與神話都在這世界缺席,真理如此明徹,離開就是最後,懷念的儀式也毫無意義,基因無法裝載記憶,我們生命輕閒。
「教授,有時我在想,所以,我們是不是也活在一朵花的物種而已,如人類。」
他皺著眉不悅地看著我。
「你這是甚麼的想法?我們至今已經發現了五百種不同的世花,我們身處於九維空間,這是現存我們發現的世界中最超卓的。這麼多年就是我們的智慧,對科學的推崇,才能令世界不滅,也是因為我們,這麼多的世界才得以繼續存在。」
於是我沉靜,等待世界和它之外世界的飛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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