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31日 星期一

人魚

七月,熱、盂蘭。九龍城宋皇臺附近的球場有著用竹枝搭起的戲棚,抑蕩的潮州戲曲,那夜我六歲,母親手執檀扇撥著撥著坐在人群中,我卻坐在連著戲台前方的小樓梯上。半身金鱗古裙繫在腰間,頭插翎子海王的女兒海雲花,領著兵卒、蚶精、夾在衣錦開合的蚌精,在堅脆的竹台上武鬥。海雲花與敵人的短兵相接,壯闊如海的唱腔,銅鑼噹噹,我坐在隨音樂舞蹈造打震動的樓梯上,動魄驚心。

刊於META 17

獄長又把厚重的鐵閘推開,扯盡喉嚨地叫:「出去啊!走吧走吧!政府倒台了!」都十年了,每個早晨,年過半百的獄長都拿著拐杖,拖著那條幾近不能走動的腿來監獄一趟。

鐵閘都敞開,筆直的大道,盡頭一棵宏大的絲柏樹。幾百個囚犯,卻又站在距離那大門約二十米的草地上,沒誰願意出去。林淨穿著發黃的囚服,抓住幾枝竹杆出神,他想起小時候與朋友搗蛋,在夜裡用刀斬開鄰家的牛棚,滿月光亮在流轉彷彿要轉到大地上,他使勁地用刀砍著砍著砍著。圍著牛群的木枝被斬開了,被吵醒的牛群驚恐地看著他,和牛棚那寬敞的缺口。那外頭就是另一個世界,可不屬於牠們,滾燙的石屎路與鐵車、牠們張望低頭思量搖頭再躺下自知無可逾越。乾旱臨離的稻田,安柔地待在於此。

「出來吧!蠢牛!在裡面等死啊?」林淨使勁地扯使勁地叫。那牛頭連著那牛身卻賴在原地。
「出去啊!你們怎麼了,重獲自由也不要嗎?」獄長撐著腿拉著囚犯叫。
每一個早晨,林淨都幻想著開著步踏出監獄的情景。他幾乎能夠再嗅到絲柏樹的氣味,那時他坐著囚車,警察對他說:「此生,你的世界除了面前這座監獄,就沒有別的。你是囚徒,忠於自己吧。一如我們。」

厚重的雲,獄長還在喊。阿藍摸摸一摸涼涼的鼻子,扯著林淨的手,拉到與大門相反的方向去,跑到晾衫竹前:「要下雨了!快點把衣服收起來!」
「阿藍,我們不如試試回到城裡去?」
阿藍拿著囚服,白色的白色的發黃的白色的,看著林淨:「我們是囚犯,你可不要忘了。」

阿藍是殺人犯,可是他的罪在他犯案前就被判決。他說:「他們一口就咬定我是殺死那農家女兒的人,證據都沒有就把吊起來拷問,我說,沒有啊,我看到另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在夜裡往她房裡去,後來她被發現死在床上。他們說不,根本沒那樣的男人,他們說:『不!不!不!你是殺人犯!』我就在想,反正我都是殺人犯了,夜裡他們在睡我就偷偷地把手腳的繩都磨掉。你知道我做了些甚麼嗎?我殺人啦,我把他們都殺光,反正我都是殺人犯了,沒殺人與殺了人也一樣,倒不殺了人好一點?」

林淨看著阿藍:「但獄長天天來,政府可能真的倒了。那我們就可以出去,看我們的朋友,再看看這個世界!」
「政府倒了又怎樣,外面的人,所有的人!他們的生活地位世界思是非思想喜惡憎恨慾望,不也是一樣?」阿藍激動地指著圍牆說:「你出去又可以做甚麼?又不是逃犯?誰會可憐你?你的小情人?還是你娘?」阿藍看著無語的林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知道的,這裡,圍牆以內,是我們的世界。」

林淨想起母親與阿嵐,低下頭,感到無比地羞恥。他不該去想因為每一次記憶都加深了記憶。

「你的生命就剩下這座監獄了,你這輩子都將是囚犯,就算上帝也不能修正。」判官說。

林淨記起城裡的那個霧夜,街道只有警察和賊人流竄的時份,他與阿嵐都只有十五歲,阿嵐的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天,阿嵐還是一張娃娃臉,臉上光滑鬍子刮得青青,瘦長的臉疲憊的眼睛看著林淨說,我爸的工作丟了。
「為甚麼?」
「他的領導生日,我爸沒有笑。我爸他笑不出來!」阿嵐在哭。
於是林淨不禁摟著阿嵐,他們兩個男孩子就如此靜靜地捲纏。林淨記得他淚水的熱度。在他激動起來淡淡的汗氣,他瘦長的四肢、短短的頭髮、他的身體,他痛苦而沉溺的表情。他希望他們是兩隻赤裸的馬,在荒草蔓生的山坡上一直夜奔至天明、嘶叫、流汗、無人能把他們認出來。他知道他不該想這些,但他想到死亡,他就抓著他的神經,一條一條的,他希望可以忘掉,或是死去,再喝一杯橋旁的茶,清洗那些羞恥、情感、認知、與生命的判詞。

那些,林淨的母親帶著警察扯著他的判詞。
「你這變態,你跟你父親一樣,就繼承了變態!已經沒有學校願意聘用我啦,你要害我不能生活嗎?」
警察拉著,他拉著母親的腿死去活來地哭叫,媽。
他被送到警察局、法庭、醫院。
「你這是變態!」判官跟他說:「政府為了人民,不得不這樣做,你明白吧?把你關進監牢,換個角度來說,你去監牢裡頭渡過餘生,也是裨益社會與人民。與其說我們判刑,不如說這些都是你選擇的,你的生命、你的行為、你的過去、都是由你所負責的。」

林淨最後終於明白了,他的靈魂忠於身體。

可是他不知道判官每天宣佈同樣的判詞千遍。
「你們啊!怎麼老是不走!」獄長向晾衫竹的方向走來,阿藍立刻把放著衣服的木凳搬過來,獄長搖搖頭,喘息了一會,指著衣服說:「衣服洗得真乾淨。唉,你們不走,我這就先走。明天見。」
「好的,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