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31日 星期一

人魚

七月,熱、盂蘭。九龍城宋皇臺附近的球場有著用竹枝搭起的戲棚,抑蕩的潮州戲曲,那夜我六歲,母親手執檀扇撥著撥著坐在人群中,我卻坐在連著戲台前方的小樓梯上。半身金鱗古裙繫在腰間,頭插翎子海王的女兒海雲花,領著兵卒、蚶精、夾在衣錦開合的蚌精,在堅脆的竹台上武鬥。海雲花與敵人的短兵相接,壯闊如海的唱腔,銅鑼噹噹,我坐在隨音樂舞蹈造打震動的樓梯上,動魄驚心。
盂蘭,陰魂在人間,人與鬼神,都看著那傾放如海的海雲花。海的女兒,為了愛而大鬧海宮的海雲花。那時我稚弱無知,看著她那金鱗,便誤當作是魚鱗,一廂情願地把龍當成魚。但無論如何,以後,那剛柔勇敢的海雲花,都成了我之於人魚的第一印象。
從敘利亞的Atargatis開始,人們炫惑於人魚的形象。其後所看到的人魚,都與那印象中勇敢鮮明不同,或許是傳統戲曲祟尚團圓,歐洲的人魚形象總是那麼淒美冷豔,荷馬史詩《荷馬史詩奧德賽》描寫奧德修斯流落海上十年間,遇上過那以歌聲誘惑航海人的塞壬。人身魚尾,愛,靈魂,音樂,美麗,都有著隱秘的關連。安徒生筆下,渴望得到王子的愛,得到靈魂的人魚公主,終成泡沫,飛於海上月下流轉消破。
後來,掀開了王爾德《打魚人和他的靈魂》,打魚人為了沒有靈魂的人魚,在玉壺欲墜之時,與女巫跳著舞來,用匕首剪走了自己的影子,也就是靈魂。人魚,王爾德形容「她的髮如玻璃杯中的細金線,身體像白象牙,銀和珍珠的顏色就是她的尾巴。」。人魚不再是犧牲者,她誘惑的歌聲纏著了打魚人的心,她讓他送走自己的靈魂。
人魚屬海,也屬於河流湖泊,冷豔的北歐瑞典,湖的名字是Fagertärn,長滿那鮮紅的睡蓮。傳說於是揣釋,那漁夫為了魚穫把美麗的女兒獻給了人魚,十八歲的女兒,光著雙腳踏過樹滕踏過濕泥,在湖邊讓短刀插著心臟由是血就滴漣漪散發的血腥。人魚永不能得到她,只有那被血染紅的睡蓮,在孤獨的湖泊靜躺。
沒有靈魂,只有肉身的人魚,半人半魚的妖精,或許都只源於民間捕漁人的想像,卻成了不朽的文化象徵。源於那魚的豐盛,如那神聖的魚形符號「Ichthys」,兩條連接的弧形就成魚,據說曾是基督徒相認的暗號,象徵那生生不息的水和孕育。我們於是對於魚擁有無窮的想像和讚美,溫柔而隱蔽,在海泊川河中若有還無的形象。那人魚的歌聲,即如海浪拍打細沙岩石、捲起貝殼,似那瀑布的清脆。或許如此,人魚的典型多數是美麗的,卻又像那大海般危險,透綠的海平面,一片靜藍,總讓人有,那愈游愈深至沒的衝動;大海的誘惑,化成了人魚樂淫沉鬱輕柔的歌聲,行船人被引誘至迷失方向。
美麗危險飄泊,加上那幾分人類的妒嫉、愛、哀愁,於是成就了人魚。從那台上清脆由誤會造就的戲曲文字,到那沉溺的海洋,如今生命的側重或有不同,但人魚作為傳說作為意象作為曖昧的鍾愛,之於我,始終如一。

刊於META/黃愛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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