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6日 星期一

圍牆石

"這世界喪心病狂,人類自發把我建了起來,然後卻彷彿戰勝了甚麼就狂樂地把我拆掉,圍著一圈就唱起歌來。"


這文章寫於三年前,我已忘了寫這文章的心情,回想只知道那時我更稚弱無知。



文/黃愛華 23-06-2010 信報

「啊!」我痛苦地叫,離心力讓我在那秒脫離了整個世界,失重中整個世界凝結起來,我的思緒在半空靜止的世界更顯明淨,生命原本就輕盈沒有價值,卻總盛載著別人的甚麼,所有東西旋轉沒落將又回到原點。

我已經忘記是哪一年,他倆把我帶到這陌生的城市來。我本來是被分裂被破碎的一部份,但當他們看過了查理檢查站的展板,那個關於一對情侶,因一塊柏林圍牆石,而相識相愛的故事後,就興奮地把我帶回來。

那時我正躺在櫃裡,外頭飄著雪,甚麼時候我經已習慣了那樣溫暖的冬天。說來有點不自然,想起來,又無所謂的自然。那女孩,對著我甜甜地笑,拉著男孩的手臂,就把我抱起來如愛惜嬰兒般拿起對她的情人說:「我們,也要買一塊愛的圍牆石。」從此我離開那家商店,被賦予愛的使命。我在白色不透明的膠袋裡不穩定地盪著,腳步那麼輕盈,是深寒的冬天,那是久違的寒意,是太久了,我幾乎忘了德國的冬天是那樣的冷。有些雪潛落在我的身上,我經已不復從前那堅壯的身驅,我冷得在飄盪中顫抖。卻也是無所謂的,感覺已不能再侵害我些甚麼。

或許我就在那寒冷中昏睡過去,我已經忘了每個細節。我醒來的時候,就躺在一個新的櫥櫃裡。在那兒開展另一段的生活,再沒有陌生的遊客、或熟悉而含淚凝視著我出神的老伯。我每天彷如偷窺般看著這對情侶的生活,沒有誰知道我擁有生命與思想,我將所有的臉孔與人都記下來,尤其是那個女孩。我知道她,我了解她,每天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束起那捲長髮,男孩回家她就放下長髮溫柔地笑。她喜愛看書,閒來就坐在梳化上拿著一本名叫《石頭記》的書,看著,有些咬著手指,或用食指玩弄著髮、又突然停下在思索些甚麼。

可是向日葵也終會流淚死亡枯萎,那女孩就慢慢離開了她的季節,有時她獨自坐在家裡,眼淚也流下來。好幾次,她在喃喃自語,在說著甚麼,然後走過來,把我旁邊的酒瓶拿起來,一口氣喝了一半。她醉了,語言慌亂,突然她看著我,對我說:「你算是甚麼,甚麼是愛的石頭,都是騙人的,你只是一塊爛石,孤獨地零散。」
我只能沉默無語,一如既往的。

孤獨地零散,人類是奇怪的動物。那年我甦醒時就在那個叫柏林的地方,我堅壯冷酷,沒人敢接近我,只有那些士兵。我的職責就是把一個相連的世界分隔起來,人們把我建築起來,就是為了分離。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兩邊的世界有甚麼不同,人類也是那個模樣,公式化的眼耳口鼻,一雙手一雙腿,偶而會有一些斷了手腳的人經過,可是他們大概都一個模樣。他們一樣狂妄自大,有時也會躲在一角不知所措地哭起來,我發覺自己的存在無謂冗長,這群人類的存在更令我不明所以。他們築起一面牆,刻意把同樣的東西分隔起來。卻又有更多的人衝著我而來,試圖翻越過我,微抖冰冷的身體在夜空下靜靜貼在我的身上,一下槍聲,溫熱的液體滲滿我的身體。我如此佇立在那兒,不明所以,抬頭就只能看見那一片夜空,士兵們就在寂靜中拖走那些人類的屍體,敷衍地抹了抹我的身體。從此,我的身體就綻放著紅色的花,美麗的顏料。

「你就只會騙人!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她還在呢喃。

也許我真的不明白,為甚麼人們總如此恨我?我的身體不屬我,我只無語地佇立在那兒。那夜,沒有雪,我的身體被電鋸切割,被那些鐵錘敲打著,啪,啪,啪,裂縫就在我身上擴展,人們就歡呼轉舞。我倒下,零碎,除了痛,我再沒有其他的感覺。這世界喪心病狂,人類自發把我建了起來,然後卻彷彿戰勝了甚麼就狂樂地把我拆掉,圍著一圈就唱起歌來。我就如戰敗的俘虜,但敵人與敵人是同一方,我的存在意味著甚麼?

後來人們把我拾起來,一塊一塊的,像收集著至親的骨灰一樣,在一片頹垣敗瓦中俯拾。但他們把我帶到一個地方後,又再把我擊碎,最後把我放著袋裡,我就呆在那商店的櫥窗裡,看著各式各樣的人,懷著不同意義的雙眼。

那個女孩已經倒睡在地上,我依然躺在這裡。關於她所說的那段話,我感覺無所謂,無所謂的孤獨,只有零散,零散本身是無感覺的,如我。
在這個世界,人們賦予我甚麼意義就是甚麼意義。

女孩醒來以後,若無其事繼續生活,繼續看書,繼續束起頭髮。只是後來那段時間,已經很少見到男孩了。即使男孩回來了,也只看到他們互相咆哮,辱罵。男孩拿了一束玫瑰回來,放在花瓶裡,女孩披著散亂的髮一手大力地抓住玫瑰,然後把玫瑰們丟在地上,抓得滿手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化開了一朵花。
「你就不可以找些時間陪我嗎?你就只顧你老婆?」
又是冬天了,我想起那年我被切割的夜,我沒有刻意地細數過了多少年,那時我分離了甚麼?又讓甚麼重新融合起來?
「你不喜歡就分手,不然你去死吧!」
「好,我去死,不過死前也要先殺掉你!」

冬天是美麗的,我想起那夜在我身上輕滲的那朵花,感覺從來沒有一種東西那樣深入到我的身體內,在我每一個紋理間游走,從來沒有誰尋找我的底蘊。我不理會那輕滲的紅意味著甚麼,也不理會人們總在掙脫些甚麼,在那場自製自造的勝利邪惡美善失敗懺悔裡頭,所有事情於我眼中都歸一而無意義。
女孩把我抓起來,向男人扔過去。我很害怕,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力量,不著地的、不堅冷的,我害怕。在這幾秒,我想得太多。

但原來,飛翔的感覺,倒不錯。


2010年5月12日 星期三

背影

給我一根煙 讓它填滿空杯
點起光就消愁
燒出紅火 燒出亂煙
溫暖燻暗街上斑駁的青春
我們不需要清醒所以也不再喝酒

你的背影響起音樂
你跳 只有你的背影
起伏就燃起你的影子
把它燒 把它剪 把背影都化成黑
把它捲在煙中心
深深地抽 
狠狠地咳嗽

2010年5月1日 星期六

《文匯報》手寫板:捏造之事

手,在鍵盤上跳動,專注如一,我帶耳機聽抑鬱至死的音樂,在當中就撩起情感面目五官去塑造最虛構的人性、意象、形象與故事。你知道我生於這城,自從在陰窄的洞口爬出擠出的時候,血色之中我們就被給予「身份」,從此所有快感與生存的來源就只能來自它。有些人以重複扮演別人來餵養生命、有些人在錯落完美的音階中尋求激烈,而我隨後一生只能以捏造人性描繪面孔編製情節推砌語句,來滿足所有靈魂肉慾的高峰。

這是我們被分配的工作,城裡所有人都如此工作。被賦予不等於是所愛也不等於是天分,在被選擇的環境下進行虛構捏造,無從選擇,也無法更改這個帶血的指令。

然後漸漸我書寫製造出許多女兒:有弒母、有哀怨、有墮落至死、有一身素白穿校服的、有永遠被封在孤塔的。每一次,我都肆意地控制她們的喜怒,我扯她們的手她們的腳任意地揮動舞動;好幾次,好幾次那些女兒們就能抱緊她們的母,我卻用鍵盤與手指狠狠把她們都抓回來:「不行。你去睡吧,不要再凝望那聽粵曲的母親。」我對晾衣服的女兒說;我把唐樓棕黑的門柄緊緊鎖,那女兒永遠只能聽母親在另一邊的呼吸與呻吟。讓母親與女兒永遠互相背棄,在上帝的眼底我成了上帝。

故事永遠停於此處,唐樓裡看窗枝的女孩,火車裡穿越邊境的女孩,永遠只能與母親分開。所有的女兒們就一直用那哀怨的眼睛看我 自此,她們就用森冷的眼睛看我。

女兒們,讓我給你們摘七色花,那是母親告訴我的,人散落如葉,讓我把葉撒在那脫漆的水盆,扔一條白色的毛巾,為你們永恆冷凝不動的面目與情節抹水。 我執迷不悔,可知女兒都是來討母親的債,後來就發現捏造的情節人事逐漸都變成真實。是詛咒,作為一個被分配捏造工作的女人,突然我失去了所有編製堆砌無中生有的能力,我只能寫真正發生的事。或是,寫的,最終都成真。

為了掩飾我失去這個身份的事實,我只能繼續對那些虛構的人物冷酷無情,依舊地讓她們遺憾至死。可是你知道的,我再也不敢寫父母親的生與死,只寫我的故事,只有我散亂至死的故事。那些沉寂後冷怨的眼睛,我怕。

就讓我寫一個真實的故事。

開始是母親為我摘七色花,不,應把故事的開首落在更遲的後來,在那個所有事情都經已結束靜落的時候,讓起承轉合更引人入勝。由是你看,看鏡子裡的我,端詳。一雙疲累不堪的眸,盛放紅筋。傑從後擁抱我,他的手滑落在我身體每一處,他要進入我的身體,卻從來進入不了我的心。窗外傳來菜市場賣嚷的聲音,市場大嬸尖酸地叫,五蚊一斤菜芯九蚊兩斤、阿姐過睇,今日蕃薯好新鮮;還有小孩的嬉戲聲,笑得像哭哭得像笑,呼吸聲,要把我的身體撕裂,把我撕成兩半。

女子的,怎麼總是紅。

「我上星期才動過手術。」「不要緊,不要這麼掃興。」他挨我深深地呼吸,吻我的腮我的頸一直下去解開所有弱點。我猛地一腳踢向他,執起床邊的鬧鐘就擲過去。不要以為,佔有我的身體就能得到所有,不要以為,我沒有恨。我執起一把刀片,劃在手腕上:一條,兩條,三條。傑搶過刀片說一句痴線便走。血滴滴,染了我赤裸裸的大腿。

開首總是被撕裂流紅、然後孩子的血,或是殺死親愛的血染雪白如紙,發紅絲的眼。

聽說母親打掉未出生的女兒,自此,女兒附我身。在我還擅於捏造的時候,母親說過要去摘七色花,那時我很年輕,我的身完好無缺。母親穿白恤衫,比雪地還要白的長褲跟鞋,一大早就出去了。夜了,母親才回來,而飯桌上的花瓶,空空的,沒有花,只有散落在桌上的幾片葉。

我問媽媽:「七色花呢?」我撇起嘴,撒嬌、哭鬧、扯她的衣服,母親的手就掌摑在我的臉上。這個小孩,煩厭得讓我想殺死她,殺死她,一如我毀滅那未生的女兒。母親沒有殺死我,只跑進房間,門「呯」一聲就關了,驚動了整座房子,房子裡的門、牆、窗框都跟住響起來,猶如陳屍許久的肉身突然動起來。她應該是在哭的,哭得很厲害,可以的話我會讓自己跑進房裡好好抱她,敲房間的門,扭開門把,緊緊抱住她。

但我不能,我要繼續偽造冷淡,在我失去捏造之後。 如此我與母親坐在散香燒煙的房間、看長黃的袖拂喃喃不解的咒語,圈那身體輪轉,鐵涼的椅子旁放七彩的花圈,黑白就寫文字。我們坐一身的白看照片的男人,多少次母親的腦袋殺死他多少次。男人贈予我們的就是那七色花,而一輩子看母親的也就是那凍凝紅筋的眼。 葉子,七種不同的形狀與紋理,把它們散落在水盆中,扔一條毛巾,失重中被扭得變形。回家前,母親就拿起毛巾抹瞼,濕漉漉抹我的眸、滑落至頸,一如那些讓我不能抗拒的吻。葉子與死亡,落葉而死的姑娘,博物館的銅葉,還有那用花為名偽裝的失喪。

女兒,附我身。

我不愛傑,一如母親不愛那男人,我恨母親為何不生我成男人,怎麼我們不能瀟灑地愛慾?怎麼愛後,我們身體殘缺不全?就像我第一次有意識堆砌字詞之後,直至此時。我痛。傑,我痛。醫生,我痛。女兒,我痛。「母親,我痛。」

這次將是最後的,容我在你看得見前就把你了結。我知道母親也想打掉我,但她沒有。 「為甚麼?」我問母親。 「我喜愛故事,我不希望毀掉一個故事。何況,你擅於虛構。」母親說。

那天我告訴傑我有了他的孩子,他我打掉她,我說好。我知道她必然是一個女孩,傑問我為甚麼如此肯定?我無法解釋,一如母親無從在我生長之前就懂得捏造故事將是我的歸宿,當然母親的說話也只源於她塑造之能;然後我猜是因為那夜特別的痛,殘缺的女身,彷彿就只感到痛而毫無快感。女兒,要在她的小手長成之初,在那五官尚亂之時,殺死她。

或者傑從沒有叫我打掉女兒,他是緊切的抱我為我送上一雙細小的嬰兒鞋,可是我無動於衷就從窄長的樓梯鑽到街外,瘋狂地跑,對,我必然是瘋狂地跑。我如此描寫自己:她光雙腳,她比誰都清楚把女兒生下來的懲罰,看她就是那女兒,就是那母親。她在不停穿越車的路上自顧地跑,直至在一個細小的公園前突然駐足,伸手去抓那些葉子,七種不同的樹葉。 從靈堂回來,母親就把七種葉子拋到水盆,要我抹身抹臉。

「從靈堂回家前,每一次,記要用它們的水抹身。」

水盆的葉子,還隱約浮掙扎的毛蟲。來不及蛻變成蝶,牠們就死,這一節永恆停留,牠們終究也只能是毛蟲。

我與女兒沒有去靈堂,她的身體小得能夠被置在透明的小瓶裡。我看她,沒眼睛沒髮沒耳朵緊緊縮蜷。把女兒放在袋裡,與花一起,抹臉,回家,我把小鞋放在她旁邊,小鞋那麼的大。 終於我不用再捏造女兒之事,也不害怕她們在黑暗情節中的呼吸與抽搐,當生命與身份被分配前我就把她毀滅,在線性與空間擠壓而生出張力之前,她得到解放。一如我,在失去所有創作能力之時,我造我的故事,真實淋漓,如此不再為那些線條與起伏耿耿於懷,我把自己置於故事的中央散落,讓女兒們摘花。

黃愛華(作者簡介:《META》編輯,曾於○七及○八年獲青年文學獎。夢想和熊仔赤腳赴遍全世界,在旅途中跟陌生人說:「I am a writer.」)

文匯報 

2010年3月27日 星期六

詩歌,飛滿森冷的北國

"是不是冰冷的監牢外總要守著佻望歲月的婦人,才符合對紅國的想像?"

META 11

送給那些在監獄裡佻望自由的人們,寫於劉曉波被囚之後



我們在荒漠了的首都走過,
在那兒相逢,
比死人更了無生氣。
涅瓦河煙霧茫茫,太陽黯淡,
但希望始終不渝,在遠方高歌。
一聲判決……頃刻間淚雨滂沱
──《安魂曲-獻辭》節選

也許是我偏愛紅色的事物,比方說,紅色的季節、紅色的故事;所以還有那紅得害眼的國,如我的國。北城又傳來監禁的消息,一個維權作家,熱燙的就從他妻子眼中流離。或是遠方消逝許久的俄國,一切帶住腥味的事物:牆、監獄與詩歌。

是不是冰冷的監牢外總要守著佻望歲月的婦人,才符合對紅國的想像?明明是悄靜的聖誕夜,怎麼突然想起那纖瘦的女人,在高牆外佻望著時間佻望著兒子。

她的名字是阿赫瑪托娃(Anna Akhmatova),普希金是俄羅斯詩歌的太陽,而她就是那溫柔的月亮。一如白銀時代的作家們,她的文字她的絮語她的生命,都緊緊與那錯落的俄國歷史釘在一起。她的第一任丈夫古米廖夫(Nikolay Gumilyov),在十月革命後因「反革命」名義而被處決;兒子也接連多次入獄。她曾經兩次,共幾十年被剝奪寫作及發表作品的權利,其中一首長詩《安魂曲》,寫於一九三五至四零年,卻一直等到詩人死後才於八七年正式發表:
天將破曉他們把你押走/
我像出殯跟在你身後/
孩子們躲進黑暗的小屋裡哭泣/
神龕前燭炬淚流──《序曲》節選

《安魂曲》是詩人因著兒子被關於監獄而寫的,內裡包含《代序》、《獻辭》、《序曲》及《尾聲》。在葉若夫統治期間的十七個月,詩人與其他婦人一起,站立在列寧格勒監獄等候探望兒子渡過。是寒冬,也是熾烈的夏,詩人是長隊其中一位母親,焦躁不安,對於兒子,大概也之於列寧格勒,之於彼國:

這事僅僅發生在當屍首微笑/
為永恆的安寧感到欣慰的時候/
列寧格勒像是個贅疣/
就在自己的監獄跟前晃悠──《序曲》節選

發表詩歌的權利雖被剝奪,但思緒無從幽禁。阿赫瑪托娃每寫下一節的詩作,便著友人把它背誦,接著毀掉手稿,《安魂曲》就如此在自由與極權、死亡與生存共同發生的國度裡流傳。以迷濛的象徵特顯焦點、喃喃自語的詩語悼念時代,一如另一位俄國詩人曼德爾施塔母在《時代的喧囂》中提及:「我和許多同時代人都背負著天生口齒不清的重負。我們學會的不是張口說話,而是吶吶低語。」俄國的作家雖不停蒙難,在革命與個人間掙扎,但我如此相信,吶吶不清的低語必將聚成宏亮的呼喊,被封閉的終能得到暖紅陽光的灑落:

讓那僵冷的青銅塑像的眼瞼/
像融雪籟籟地流下熱淚/
讓監獄的鴿子在遠方咕咕叫鳴/
讓輪船在涅歹河上平穩航行──《尾聲》節選

此前,讓自由思緒溫暖字詞成詩歌,任它飛進所有深鎖的高牆與北國。

2010年1月9日 星期六

出行

出遊

今天我回家
魚缸裡的魚兒
睡在地上
還帶著滿足的微笑


鄰居說我的貓 出行了
沒有瞄金魚一眼
是不是必定有些節日
總像有甚麼人
悄悄來過就離去

縱然沒有記憶
我從本就不相信忘記
直到有天我看到那個女孩
跟我長著同一張臉
我們對視而若無其事地走過

是不是我忘了甚麼
乾淨得沒有懷疑
家裡的窗總塗上厚厚的蔚藍
曾經想過這就代表了自由

我的家原本就空無一物
直到有人把那些甚麼搬走
我才突然呆望著滿滿的大廳發
現缺口
臉色蒼白而無紋理
我很努力 請你相信
我很努力
地讓自己不要想起死亡
甚或塗上生命線

把 零 碎 接 起
你會不會覺得我的手紋理色彩斑斕
不要讓我睡
讓我起舞
不要砍我的腿
讓我不由自主永遠地躍動

2010年1月6日 星期三

「意大利」在《馬大夫的診所》-訪問叢峰


文/黃愛華
轉載自 文匯報 09年8月21日副刊

《馬大夫的診所》為中國內地導演叢峰的作品,此片獲《華語紀錄片節2009》長片組冠軍

地點發生在中國西北部的甘肅,在那片乾旱的大地裡,有一個名叫黃羊川古浪縣的地方,古浪縣裡的年輕人都愛往外跑,有些一去就再沒有消息。那邊有一間狹小簡陋的診所,坐著許多婦女跟老人,在等著馬大夫的同時,他們愛拉高嗓子在熱鬧。

如此這樣的場景,就是紀錄片《馬大夫的診所》的內容,他們談論家庭,談論死亡、談論自己的娃(兒子)。導演叢峰說:「第一次進去診所看就覺得很有意思,你發現空間很少,但是入面的傢俱,人們的表情,都不是這個時代的。在這個時代中,它是獨立的。」

鄉村人的閒話家常,死亡觀跟價值觀,讓人想起的沈從文筆下的鄉村人,老中國的鄉下人形象凝固不變,大抵這就是導演所說的「不是這個時代的」。可是,當鏡頭上每張臉在訴說著要離去的心願,或是婦女們都在談論兒子去了外邊沒有再回來的時候,正好暗示那個「不存在這個時代」正在過渡、正在消失。

甘肅的意大利
《馬大夫的診所》是一部中國獨立的紀錄片,在中國大陸,面對種種困難,要成為導演尚且不易,更何況是拍攝獨立紀錄片的導演?可是導演叢峰偏偏就作了這麼的一個選擇,他原本是學科學的,在國家衛星氣象中心工作,但工作五年後就毅然辭去職務。

「工作五年以後,己經想清楚,以後不會在這兒工作。我覺得在一個體制裡,任何工作不太適合我,我的生活方式比較自由,有空就寫作、思考。」張導演身穿黑色的夾克,留著略長的鬍子,一副藝術家不喜拘束的模樣。他又說:「當時我想,我有三十多歲,我這樣工作下去,也賺不到錢,而且我在為了這種糟糕工作的東西賣命的同時,我也做不了我。」他辭掉工作後,曾在報館工作,可是夢想還是希望能出外走一走:「去看看不同的人,自己的想法也會改變。」之後,他往新彊和甘肅去,甘肅深深地吸引了他的注視。他拿起了攝影機,拍下了紀錄片《甘肅的意大利》,而《馬大夫的診所》就是《甘肅的意大利》的第二部。

那印象中滿街都是名牌手袋和名車的意大利,怎麼突然跟甘肅扯上了關係?導演跟記者說,在甘肅有一個笑話,說兩個古浪人去當兵。長官問他倆從哪兒來,其中一個就答:「我是古浪人。」另一個卻答:「意大利(一塊的)。」那是因為甘肅方言裡的「意大利」,意思是一塊兒、一起的意思。這個「意大利」起了點晴的作用:「在這個地方,拍紀錄片,可能攝製的是當地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那就可以形成一個整體。」但除了這個整體的意思,導演特別指出在那落後的診所裡附近一百米,有一個五星級國際會議中心。總統套房,一天晚上三千兩百,所以非常荒唐:「就是用意大利,意大利一定比甘肅發達很多。」短短六個字的題目,不單道出了導演的創作內容,更反諷地錯配展現了當地面貌,或許,更可能是整個中國的社會情況,在城鄉之間,在貧富之間,表現的荒唐諷剌。

獨立於現代的時空
叢峰從零五至零八年,四年間斷斷續續製作了這個紀錄片,診所中零碎有序、不同的婦女、老人的對話。這些被導演保留下來的紀錄,正是那些最重要的話題,面對病這個題目,看著鏡頭下胃痛的女人、得了癌症的男人,導演說:「致病是社會時代本身的問題。」一個人生病,可以是他的身體自身出了問題;但更多的是他從前身處的社會,讓他從事怎樣的工作,過怎樣的生活而形成的。病況原來也可挑起集體回憶,昔日的勞動情況,往往直接影響人們今天的健康狀況。當病能夠反映出一個社會的歷史;而紀錄片,也如顯微鏡放大裝載於一個時代的百態。

沈從文有一篇小說《知識》,裡頭有個鄉下人死了,可他父親卻好像沒事情發生一樣在睡覺。《馬大夫的診所》的古浪人,面對死亡的痛苦也似乎有種相近的反應。紀錄片拍攝的地點在診所裡頭,裡面大多數的病人、或是垂死的病人之親人沒有表現悲傷的一面。

只有片中那又啞又盲的孤獨老人,她摸著藥片眼淚就流下;那兄弟瞎了去北京上訪不果的男人,他抓著兄弟的傷殘證明氣憤地罵。對於古浪人來說,真正惱人的病與痛苦大概是孤獨、缺錢、和政府不公平的對待。又或者是因為從外地買來的媳婦逃跑了,當地村民貧窮,兒子要娶媳婦往往要由介紹人從外地買回來。觀眾可以欣賞鄉下人面對死亡的無執,如果這是一種高尚的情操,那麼在純樸的臉龐後,他們企圖用金錢交易婚姻,甚至用暴力教訓那些要逃走的媳婦,又意味著甚麼?叢峰說:「當地人以為這是很正常的,我感覺,善惡的區分在那兒沒有那麼明顯,雖然他們生活也非常糟糕,有時候他們不是完全無辜的,但造成這些的,都不是他們能解決。」如果說病反映了一個時代;那麼,這模糊了的善惡分界線,之於死亡及對錯的態度,正好反映了古浪縣這個貧鄉的獨特空間。

為未來拍攝紀錄片
可是,當《馬大夫的診所》中的村民不斷在重複兒子遷離了黃羊川,影片裡只能找到零星的幾位年輕人,這正意味純樸的昔日的古浪縣漸漸消失,這大概正是城市跟經濟高速發展的結果。導演也提及:「所以這村落,是一個過渡的地方,從農民的生活,到了城市中國的一個中間的地方。城市化的一個狀態。」

那些價值、特別的文化慢慢隨著老人逝去而失落,當中國的經濟日趨蓬勃的同時,總有些難以言喻的事物在悄悄地散失。如今商業電影不斷在賣弄古老中國的想像,真實的現在可以由誰來作紀錄呢?當記者問他最想讓誰看這紀錄片,叢峰回答:「在國內,放映因為受到限制,能看到這些的人的群體也非常少,但這些電影,應該是被普通中國人看到的。誇張點來說,有些這類型的片,是為了未來拍攝的。這些為了未來拍攝的影片,即使過了五十年或是一百年後,也一樣有價值,因為這對於理解現在中國人的生活,能提供一個模本。」而對於生活在現在的我們,這部片的價值不必等待那麼長久以後才彰顯。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審視中國的機會,為消失中的鄉土中國作一個見證。

一磚一瓦一字,建造城市磁場──專訪陳家毅

文:黃愛華

轉載自 META 10

靜下來的城市最怪異,每扇暗下去的窗戶門扉都反映了心最底的心境──《重顧草莓地》陳家毅

從來沒有聽到有人形容香港人,形容得如此「到肉」:「香港人最有趣的地方,是他們不回家。雖然街上的人已經很多,但他們總要去一個,別人看到他,同時他又看到別人的地方,才有安全感,這也是一種磁場。」

很難想像,一位來自新加坡的建築師,為何能如此細緻地道出香港人的特性。這位參與設計書店Page One的建築師陳家毅,年前出版過一本《城市磁場》,描述了多個讓他一去再去的城市,如擁有磁場般懾人,讓他念念不忘。如他所說,也許「人」正是香港這座城市中的磁場,想起來倒有卞之琳《斷章》的意味:「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看你。」人和人、人與風景,城市裡某些東西與人在互相吸引,讓你在囂雜的生活裡不知所以地沉醉其中。也許,能夠建立這種磁場,或是擁有這種特質,是成為一位成功建築師的必要條件。

在裝飾得華麗的酒店大堂與陳家毅談話:「做建築,很多時我不喜歡點破主題,希望讓人多去幾次,逗留久了才慢慢發現。」正是他那種值得玩味而充滿人文氣息的建築理念,引人發現發掘,讓人會心微笑。

將人變成風景的書店酒店大堂人來人往,可是你沒法不留意陳家毅,好幾個人坐在他旁邊,他的聲音響亮而清脆:「我還在做另一個訪問,不要緊,一起坐下吧!」剛好老夫子的阿爹王澤亦走過,陳家毅就愉快地衝上前,還把他介紹給記者認識:「他是我老朋友,想不到在這兒碰到他!」如此親切,讓人難以想像這個男子,就是得到過多項國際殊榮的新加坡國寶級建築師。

或者,正是這種熱情的性格,使他的觀察力特別敏感。

讀者對他最熟悉的,莫過於他曾參與設計的書店Page One與紀伊國屋。兩家書店分佈在亞洲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國度設計書店,要顧及的自然是書店是否能與當地的文化和個性互相彰顯。香港的Page One 相信不少人都去過,當中讓陳家毅最寵愛的,是已閉業的中環分店。

「我自己好喜歡中環分店,可惜去年租金飆得太高了。如果你們有留意,中環店鋪的空間和傢俱是很長的,窗口的位置都不放置任何書架,讓大家可以從書架處看到外頭,窗外頭的人也可以看到裡面。我還故意讓店內的人可以看到鏞記的招牌。」他希望將蘭桂芳及鏞記都收入書店,讓中環的特色能呈現,每次,他要做一個設計,必然會在附近閒逛,當他走在荷里活道時,他發現那裡有很多明朝傢俱,那些桌子都特別的長,亦因而啟發了他。裡頭的風景,正是從外頭收集而成。而外頭的人,陳家毅也相信能被店內的人物所吸引。

比方說也是由他所設計的銅鑼灣Page One,位置在時代廣場九樓,一般人逛街或吃飯都不會到九樓。陳家毅於是將整個書店改成透明式,由於書店形狀過於四方,他便在裡面加多點曲線位:「裡頭的人動線因而與外面不同。」玻璃的設計,讓外頭的人能看到裡面的人,正是他認為:「香港人要去一個別人看到他,他又看到他的地方,才有安全感。其他人會被書店內漂亮的人吸引,所以,人正正是吸引人。」

結果,即使書店位於九樓,但仍有很多人拾級而上,甚至帶動其他商店,他帶點得意地說:「至今,每年我仍收到時代廣場寄來的紀念品。」

在英國留學,又在意大利居住多年,到現在他時常來往伊斯坦堡,他在書中形容這是「移情別戀」。在歐陸與英國游走多年後,他感覺:「在歐陸或英國,看人文藝術的地方很好,看完一場戲後下面會有畫廊,咖啡店又會連在一起;但在亞洲,我感覺很多東西都很商業化,或是他們做的東西並非出自一種興趣。在香港,就算有人想做,但地價又好貴。當Page One給這個機會我時,我希望將那裡變做一個人文的地方,不單單是書局。」

西九與濱海灣
倫敦、伊斯坦堡、羅馬自然讓陳家毅炫目,歷史留下來的藝術及建築傳統,使整座城市令望者驚嘆。一座城市的建築道出的是城市裡人們的藝術修養及內涵,而香港近年發展的西九龍文化藝術區,正表現了香港終於了解藝術文化對於國際級城市的重要性。

然而關於西九文化藝術區之興建方案及內容爭議不斷,讓工程遲遲未開始,對此陳家毅以新加坡濱海灣(Marina Bay)作例子:「Marina Bay看上去似乎沒有西九龍般的野心,但實際上是有的,但方法是將這個東西,花十年二十年慢慢建立。」濱海灣原是一個海岸,後來填海成了一個灣,最初興建的是包含表演藝術圖書館、多個大型表演場地及錄音室的藝術中心;但愈來愈多建築將興建,例如金沙綜合旅遊中心、兩個新熱帶植物園及室外的浮動舞台。

陳家毅語帶可惜地望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說:「我覺得就西九龍這件事再爭吵是沒用的,應先放下Master Plan,除了建築外,景觀也好重要。今早我向外邊望,覺得香港人有這個灣,環境真的很美。但除了我們在玻璃屋裡頭望,一般人與水的接觸很少,真的很可惜。我希望西九龍可以帶回水和人的關係到這個城市,並帶出香港的特色。至於,不論建築是否標誌性建築(Iconic Building),它都必然有自己的特色,有種自信心。」

不要二手的Masterpiece
不過,要如何才建立到擁有地方特色的建築呢?是否本地建築師才能夠興建出屬於一座城市的建築?無論是Page One、紀伊國屋,或是陳家毅本身,都反映了全球化下,建築師幾乎不分國界地在不同的城市裡頭用磚頭、鋼枝勾畫自己的理念。有些人覺得這是交流的機會,但也有人覺得,當一個建築師並沒有與一個地方經歷甚麼時,往往難以讓建築與本土文化相得益彰。但陳家毅卻認為:「只要建築設計是好的,是哪國人設計都不要緊,甚至那人已否畢業也不要緊。很多地方都犯過這個錯誤,堅持要本地人,結果只能得到一個二手的Masterpiece,只能將別人已擁有十幾年的東西,重新製造。」他更覺得邀來國外優秀的建築師,建成的建築物甚至可帶動其他設計:「就正如鳥巢,其實帶動了整個北京的建築發展。」

外國人帶來的新角度,他覺得是重要的。被問到會否覺得北京奧運場館鳥巢失去中國特色,他又指出其實鳥巢是很中國的。他在杭州曾經看到一些手織的籃,提及這些,他不禁笑起來興奮地說:「真的好漂亮,我也忍不住買了好幾個。就是這些傳統工藝品,啟發了瑞士的建築師,讓人能夠以一個新觧的角度去看傳統的東西,建築是很巧妙的事情。」而最重要的是,所謂的「啟發」並不一定代表是相似,而是能夠帶出一種修養,當你吸收了一些靈感時,如何自我再創去將它化成另一件作品。

「好的建築一定要發自內心」
任何藝術的啟發點都是無邊界的,它可以來自另一種藝術,又或是源於生活。而陳家毅不斷強調一點:「好的建築一定要發自內心。」這種發自內心的探求,大抵對他來說是一種好奇與發現之間永不完結的遊戲:「人性,其實這麼多年都沒變,人對事物總有好奇心。而你要做的就是想想,怎樣放置一樣東西,能引發他們,讓他們一來再來。」鳥巢建築啟發自精細的竹籃,那陳家毅的繆斯女神,他的觀察力及對世界的好奇,又從何而來?

電影的畫面流動,以鏡頭勾出整個空間感,電影對於他必然有種特別的意義,他甚至原本是打算修讀電影系的:「有點好重要,看電影,對於人與人之間那種關係,可以觀察得好Sharp!」光影之間,觀眾以代入又旁觀的角度去參與和解構,造就的是另一種創造:「在做建築師前,我就很喜歡看電影和看書。其實寫文章跟建築好相似的,寫東西,利用的是不同的句子構成一段;而建築,利用的是空間、書架、柱。字,構成一篇文,整件事其實跟建築都很相似,可以變化出靈感。」他提到他在英國所讀的建築學校,教學生們建築形式,讓他明白作品應發自內心,而且其實變化多端。

入芝蘭之室,久而愈發其香
藝術的形式或者不同,但它們的底蘊卻同出一轍,互相流動。陳家毅設計的其中一家書店,靈感就是來自張愛玲小說《連環套》。書店剛好由六個部份組成,或許逛書店的人一時間未能看出關係來,但空間與空間之間卻連環交接:「張愛玲說的是人與人的關係,我將它變成空間。當然,這種轉化有時行得通,有時行不通。」

在舊時的藝術與現今全球流通的美學間,要能採出真正的美,而又不失卻地方性,是不是我們要在建築物的屋頂加上琉璃瓦就行?在傳統與現代間遊走,陳家毅認為中國人還在摸索當中:「我在杭州,看到很多傳統的亭台樓榭,要將蘇州園林延續的空間,由傳統化為現代。但不是讓你立刻發現到兩者間的關係,不是要你看到橋就知這是中國園林的橋,而是要人們去多了幾次,慢慢去發現。」

「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也許這是一樣的道理,對陳家毅來說,最好的建築設計並非要你一進而嗅到撲鼻以來的香氣,然卻隨時間而盲目。反之,應該是一種情趣,讓你漸漸聞到幽香,引導你去發掘尋找香氣的出處、香氣的名目。如此,人們才會不自覺地醉心流連於此,在發現的同時,真正聆聽到建築師的心意。



陳家毅簡介:新加坡人,1984年畢業於倫敦「建築聯盟」。1987年獲得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優秀設計新人獎」。1990年在倫敦成立陳家毅建築師事務所,並在新加坡、伊斯坦堡設立公司。項目「長城腳下的公社」獲得威尼斯雙年展的銀獅(群)獎;而由他所設計,位於新加坡Vivo City之Page One書店,亦曾獲新加坡總統設計獎。現時亦負責設計2010年上海世博會新加坡館。
作品包括《不完夏》、《重顧草莓地》,文集《城市磁場》獲得《亞洲週刊》評選為2008年「十大好書」 ( 非小說類 ) 。

遺在歷史暗處的紅

給我母親,和那些我從未見過但親密的

轉載自《META》9

因為年輕,我沒能以第一人稱去詮釋、或說服後輩,應當為了未來為了公義然後去記憶還是去遺忘。

這分明是場累人的遊戲,當第四位數字跳到「九」,大家都忙著悼念慶祝默哀,以投入的姿態站台。而在飛花落紅下,只有年輕的眼睛,如我,於此,我無知,你能以溫柔的手強暴塑造我的記憶,一如父母教懂所謂的是非黑白。時間不可怕,好歹它也有那循環的數字,好讓我們每十年落入一次忘與不忘中。三十年後,人們著急悼念乾夏天安門的屠殺、雜誌封面鋪滿鐵幕圍牆的崩塌、十月金紫荊定必歡笑滿盈。

最冷酷無情是空間。

沒多少人記得,三十年前,東南亞一小國的政權倒台,而該政權令該國至少五分一人口死亡。我沒能用這種假設式的筆觸,在這裡寫:「對,不錯,該政權就是柬埔寨的赤柬。」我只能相信那微不足道的國家搖曳在歷史洪流裡,它的血它的恨只能被忘記。赤柬在一九七五年成為執政黨,他們的標誌是一襲黑衫,接著強逼城市的人民下鄉,進入勞改營。人民的財產、性命全歸於組織,兒童被訓練成殺人機器,人們被虐殺或餓死,然而當時幾乎無人知道統治者是誰。許多年後,我們知道那喪心病狂的領導人名叫波布(Pol Pot),在他的統治下,至少二百萬國人死亡,人們在赤柬S21集中營掘出至少九千條屍體。當真相挖露,赤柬的第二領導人農謝(Nuon Chea)卻於零七年被捕時說:「我是清白的。」

雨季來了,每人都拿著傘,空間如此分明,傘下是獨立的世界,於太遠的聲音畫面味道,我們麻木而無知;或更致命的,是那地毫無政治價值。世上有多少種語言在死亡,人們失語,如何跟過去對話?遺忘算不算是一種背叛?

三十年後的今天,柬國在總統洪森領導下再次經濟起飛,也在他的教導下學習遺忘,要「挖一個洞,把過去埋起來」。這話漂亮但喪失邏輯,柬國現時有近三分一人口的年齡不足二十歲,沒有記憶,甭談忘記。

因你不曾咀嚼同樣的文字,你不懂惦念。

S21集中營改裝成的博物館一直佇立在那,陳列著刑具和臉孔、如山的骷髏頭羅列在前,我曾不能理解為何柬國人民的反應仿如一場凝望真實的遺忘。赤柬的領導人直至零八年仍沒受到任何公開的審判,波布於九八年去世。直至三十年後的春天,聯合國輔助成立的柬埔寨法庭才正式審判S21集中營的頭目。諷剌的是,這個由各國捐助成立的法庭,開庭不足半年已面臨經費不足的危機。總統洪森並不支持審判,順帶一提,那人曾是赤柬一員。

英國詩人Walter S. Landar曾說:「Delay in justice is injustice.」遲來的審判與追究,或許只僅為對抗因遺忘而生的背叛之名。如今那金邊的街頭,三輪車與遊客在夜色中絡繹不絕,熱鬧且安詳。而我想起的,是那年母親穿一襲時髦的黑紗裙重回柬埔寨,親友們看著她,沉默良久。又跟母親說:「不要在柬埔寨再穿黑衫了。」


黃愛華曾於07及08年獲青年文學獎。夢想和熊仔赤腳赴遍全世界,在旅途中跟陌生人說:「I am a writer.」。

「meta ifva 影像• 社會」──《裝載記憶之城》



文︰黃愛華@Roundtable《META》編輯
轉自 12月Artslink



舊綠的九宮格與戰前唐樓、「倒夜香」披著紅衣的少女魂、黑白又生花的地磚,色彩斑駁起伏重疊的招牌,都收納在蘇敏怡二零零二年的動畫作品《好鬼棧》裡。經歷過皇后碼頭行動、灣仔區公民運動;再看《好鬼棧》裡的戰前唐樓、再說懷舊再說人情味似乎都顯得有點陳腔濫調。但動畫的異想世界,卻透過空間與時間的壓縮,在十分鐘內展現那些最具特色又「好鬼棧」的風景人事。少女鬼魂成為訴說故事的主體、九宮格穿透整套動畫的始末。或許只有這些才足以道出舊物與這座城市的關係。舊物與時間能裝載記憶,但在這座急著失憶的城市裡,大概只有虛無的鬼魅能成為消逝中城市的代言人。
「建築是把時間具體化」,《好鬼棧》的懷舊不止於追求個體而成的集體回憶,而是城市本身生命記載。因此紅衣少女的鬼魂安頓得很精彩,沒有甚麼人事,比一隻鬼更適合牽動鏡頭回憶了,一步一踏過地板飛起碎紅片花、還有窗邊徘徊又離去的蝴蝶,只有那鬼最有資格嗟息輕嘆、只有能穿越時間的可從建築中重構身份。還有那讓她流竄徘徊的九宮格,不也曾是以往裝載文字的築架?如今卻把她與觀眾隔開,也把她與如此的時代相隔。當舊物如斯而急速消卻,《好鬼棧》是一部現代社會中拒絕遺忘而建立的sites of mem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