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8日 星期三

慢媒體運動! 新時代的尋真力量

新年忙着跟父母四出拜年,坐在小巴上,斷斷續續聽到超速提示「嘟嘟」的響,小巴司機堅守速度的藝術,顯示屏上的數字總徘徊在82與77之間。旁邊一個女人拿着手機又按又掃,當真感覺到《慢活》一書的開章,作者寫道的I am Scrooge with a stopwatch。想起來,這世界慢與快的角力似乎愈發緊密,近日台灣冒出了一本名叫《眉角》的雜誌募資專案,細看其簡介,發現它跟近幾年歐美興起的「慢新聞」運動同出一轍。

對,是「慢新聞」,繼「慢食」與「慢活」,另一種「慢」力量。

facebook、twitter掀起的媒體運動
這本策劃中的雜誌《眉角》,推薦欄上的名字全都擲地有聲,作家駱以軍、攝影家張照堂、還有戴立忍、張鐵志等人。名字並排出來自然氣勢磅礴,此雜誌亦同樣懷抱宏大的野心與目標。在募資網站的介紹上,就寫到「我們想與現在台灣主流『新聞』有所區隔。如今的即時新聞產製速度愈來愈快,信息愈來愈破碎,海量的新聞除了令人產生焦慮、恐慌之外,並無協助讀者了解事件全貌的功能」。

媒體科技急速發展,新聞資訊有若疾風迅雷,話題興起得快,失蹤消亡更快,許多群眾剛搞得清楚事件的人物地點與經過,報道已在報紙雜誌上絕迹,人們也只能在資訊怒海中浮沉,思考也是渾渾噩噩的。「慢新聞」運動正是在這環境下的產物,由於概念較新,目前未有統一定義,但一般來說,泛指願意深入研究及調查新聞事件、編輯們又抱着這種「慢」的自覺,以慢制快,放棄走馬看花的報道方式,圖謀以精準且有深度的文章,讓讀者重拾事件與事件間的聯繫。

有人看到「慢」、「研究」與「深度」兩組字詞就皺眉頭,但我看《眉角》似乎並無興趣在白紙上擠滿幾十萬字,它反而標榜圖表、短文與插圖,迎合普遍讀者的閱讀方式,它就明言「慢不是問題,重點是內容你愛不愛」。而英國早在2011年,已有本打正「慢」旗號,名為《延遲滿足》(Delayed Gratification)的雜誌,雜誌以季刊形式出版,編輯總監更明言「自己為能成為最後一個報道突發新聞而感到驕傲」,連出版雜誌的公司也名叫The Slow Journalism Company。而美國《紐約時報》第一位女性主編Abramson,於去年亦建立新媒體公司,鼓勵投稿者在24小時不斷更新的社交媒體潮流中逆流而寫,花上數月反覆查證資料與採訪,完成不少於2萬字的專題,而稿酬將可高達10萬美元。

無疑,慢新聞運動是社交網站興起後的產物,幾十年前我們還在驚訝於24/7不停報道的電視新聞,5年前我們還在歌頌Web 2.0,今天卻要與之抗衡。但所謂與之抗衡,是要與其因即時及快速而產生的副作用抗衡,而非要反抗新網絡技術,例如普立茲新聞獎得主Paul Salopek,雖然正在花7年時間從東非步行至南美洲,獨自在路上在路上發掘被忽略的新聞故事,展現慢新聞的力量與可能,但他亦同樣使用Twitter或Skype,令更多讀者可以更快地閱讀到他的文章與故事。

慢新聞在香港
慢新聞在今天的香港尤其必要,如果我們相信公民參與是發展自由開放社會不可或缺的元素,那麼媒體作為教育與提供資訊的角色就顯得極其重要,只有人們願意探討事情的本質,理解事件脈落與因果關係,我們才能夠有足夠的資本與制定政策的一方,以平等的方式商議及參與。固然,香港也有掀起「慢新聞」運動的潛能,例如類似Breakazine的雜誌書,每期以半本雜誌深入探討專題,又廣邀不同界別的人士討論撰文,其實也算是慢新聞了。不過這種「慢」的討論並不熾烈,亦沒有什麼媒體如《眉角》或《延遲滿足》般,挾住「慢」的理念,意圖掀起一種新的傳媒風潮。

幾年前,跟朋友們製作過一本名叫META的小雜誌,當時我們亦沒有這種「慢」的意識,只是大家都有正職在身,趕不上主流媒體的即時性與速度,就儘管以深入及研究為重點,甚至明言要追求時效性較低的題材。不說也猜到,那本小雜誌捱了幾年也就停刊了,當時有些讀者認為內容太深太悶,說真的,我們也沒有足夠的資源做到《眉角》所說的圖表與插圖,照片質素也很差,只能以文字作主導,這正是敗筆。製作慢新聞不等於編採人員可浪費更多時間,反而,當文章發掘得愈深愈接近真相,編輯及設計者就要在編排上花多幾倍心思,令內容更為吸引,讀者容易消化,要在香港這種速食社會栽種慢新聞運動,自然亦難上加難。

重質不重量
慢活與慢新聞事實上也是相輔相成的,要是人們能夠欣賞每件事情的意義,願意在急步競走的人群中放慢腳步,注重質素而不是數量,大家都有這生活的自覺,必然也不沉醉用手指在手機屏幕不斷往上掃的快感。慢條斯理也許是奢侈,香港人卻總是不分階級地追求快,地盤工人吃飯快?銀行家比他吃得更快。去旅遊,最好八天遊七國,網速要快,省下來的時間要來做什麼呢?也不知道,或者是要快快睡又快快起牀再快快去上班,所有人都站在無形的生產線上,循既定的路程與時刻表做事。

農曆新年晃眼就過,去年發生過的本地與國際大事,早已在timeline上摺合成「2014」的條目,記憶模糊。今年,希望傳媒人都有慢慢書寫的自由與空間,用一種深入與歸根究柢的優雅,搭建城市的將來。



(標題為編輯所擬)
作者簡介:elfa wong,﹕網站Outside成員,奧斯陸大學媒體哲學碩士,曾獲青年文學獎,鍾愛小說與詩。
[文/黃愛華 編輯/袁兆昌]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自來臨世界到這第七百三十天,我的女兒,都一直在睡。

她就躺在那透亮的膠箱,寂靜的慶生會,只有小熊小貓小獅子小老虎、長髮的芭比、紛斕的花兒,整齊地圍觀在她的床邊。我把窗戶關好,但仍隱若聽到那風捲的聲音,我習慣在她面前沉默不語,記憶認知語言顏色都與她無干,但一條膠喉卻伸延打擾著她細紅的嘴唇。

有時我想把它痕痕地拔掉。

我的嬰孩,她手掌細小如我的拇指,淺淡的掌紋。我嘗試無視她一身素藍的醫院衣服,於是想像她只是在永恆等待那觸吻的叫喚,我甚或想像我還是擁著玩物的孩子,把玩具場景都設置好了,我們都在期待她睜開眼睛的一刻,才發現沒有哪個娃娃可以擔當王子。我慌張,卻又無所謂。我只是那麼希望她睜開眼睛,好讓我看到那雙眸。如此我會想到我的父親,那幾百個推積在他屋內的洋娃娃、還有那個躺在他的棺木裡,手腳早已鬆斷的娃娃,都有著藍綠塑製透亮的眸,或許如我的女兒。

冷涼,一陣酸臭,窗戶緊鎖著時間,地板刻滿著藍綠細小的方磚,罅隙就夾著那些綠黑的塵埃霉菌。地上、雙層床、櫥櫃,狹細的房間就擠滿洋娃娃,棕色的黑色的橘色的金色的髮,整齊地坐著、倚在地上、疊在別的娃娃身上,都帶著那凝固的微笑,無根據的笑容。我害怕父親的房間,它們那陰冷沒有焦點的表情,有時我彷彿能聽到它們對於臉上那僵硬微笑的詛咒,我在夜裡我好像聽到它們在哭,我懷疑那些胎死腹中的、那些被打落的、那些早夭嬰兒

但這是父親的房子,他的樂園、他的愧疚、與救贖。

那多年前的晚夜,我在只有街童敲破玻璃樽的時份,愴惶地跑在高樓之間,腳步聲清脆地踏下夜幕,於是我在垃圾房旁的球場看到父親,拾著洋娃娃拖著布包呆坐著。

「爸,你都去了哪裡?找了你很久!」

父親看著我,迷惘如剛睡醒的孩子。

「你怎麼拿著這樣髒的東西?」我指著那如嬰兒模樣沒有頭髮的娃娃,藍色的眼睛,嘴微微張開,嬰兒裹著白色破洞的布,右手手指尾破陷了,在靜靜地微笑。

父親沒有回應我,只緊緊地摟著娃娃,我就拉著他的手臂,拖著他回家。

那夜以後,他漸漸忘掉我的年紀、忘掉回家的路、忘掉時間,但從沒忘記每天拖著他的布袋就走出去,拾來一隻又一隻洋娃娃。我聘來的外傭,就每天跟著父親翻著垃圾堆,擁著死去的玩具,給她們洗乾淨衣服、縫上破洞的小鞋,疏理那散亂的尼龍髮。可那塑膠製成的眼睛、水晶清透中劃著的那幾條深痕,卻怎樣都不能補救。

記憶都化灰,怎麼我們還在贖罪?

我們都忘了每個動作的初衷,卻仍不由自主地重複;本從纖悔開始,我們漸漸忘卻,我們開始忠於每一個動作的本身,它止於演化為一種無名的儀式。

那年,我父五歲,他從三歲的妹妹搶來洋娃娃就跑。妹妹哭著走著哭著跟在後頭,雜亂的路巷、響著「叮叮」的自行車,其後一輛車駛過,流順地就輾過她。我父抓著手上的娃娃,他不跑了,他驚惶地看著人群。父母期盼以久的女身,如此就撒掉靈魂。
我父卻從此迷上洋娃娃。當我帶他到醫院探望我的女兒時,他呆望著呼吸靜默凝固不動的嬰兒,呼出了兩隻字:「妹妹。」

「爸,那不是你妹妹,那是我的女兒。」我看到父親眼裡的激動,連綿的眼淚。由是我無從阻擋想起那被我殺掉的娃娃,在我還稚弱無知之時。我知道她是女身,儘管在那幢唐樓隱匿的診所裡,我接過來的只是一顆放在膠瓶裡腰瓜形態的肉身,她沒有眼睛沒有髮沒有四肢,她比我父的所有執拾回來的娃娃都更殘缺,但我知道,她是一個女娃。我把她埋在郊外的公園裡,我想起我每一步踏過的軟泥,開出鮮麗的花,都埋葬著怎樣的故事。我沒能給她辦一場寂靜的葬禮,我沒能給她送上甚麼玩具,她棲身在那小小的膠瓶,在土下寂寞永迴。

我是怎樣從捨棄者,成了被捨棄者的?

那屬我的女兒,就永遠插著呼吸器悄然沉睡安渡她的生辰;我看到離世的父親,拿著娃娃,摸著我那沉睡女兒緊閉的眼簾,呼著我的名字。

我們如一,將無法抵抗救贖的誘惑,永續製造因果抒解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