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自來臨世界到這第七百三十天,我的女兒,都一直在睡。

她就躺在那透亮的膠箱,寂靜的慶生會,只有小熊小貓小獅子小老虎、長髮的芭比、紛斕的花兒,整齊地圍觀在她的床邊。我把窗戶關好,但仍隱若聽到那風捲的聲音,我習慣在她面前沉默不語,記憶認知語言顏色都與她無干,但一條膠喉卻伸延打擾著她細紅的嘴唇。

有時我想把它痕痕地拔掉。

我的嬰孩,她手掌細小如我的拇指,淺淡的掌紋。我嘗試無視她一身素藍的醫院衣服,於是想像她只是在永恆等待那觸吻的叫喚,我甚或想像我還是擁著玩物的孩子,把玩具場景都設置好了,我們都在期待她睜開眼睛的一刻,才發現沒有哪個娃娃可以擔當王子。我慌張,卻又無所謂。我只是那麼希望她睜開眼睛,好讓我看到那雙眸。如此我會想到我的父親,那幾百個推積在他屋內的洋娃娃、還有那個躺在他的棺木裡,手腳早已鬆斷的娃娃,都有著藍綠塑製透亮的眸,或許如我的女兒。

冷涼,一陣酸臭,窗戶緊鎖著時間,地板刻滿著藍綠細小的方磚,罅隙就夾著那些綠黑的塵埃霉菌。地上、雙層床、櫥櫃,狹細的房間就擠滿洋娃娃,棕色的黑色的橘色的金色的髮,整齊地坐著、倚在地上、疊在別的娃娃身上,都帶著那凝固的微笑,無根據的笑容。我害怕父親的房間,它們那陰冷沒有焦點的表情,有時我彷彿能聽到它們對於臉上那僵硬微笑的詛咒,我在夜裡我好像聽到它們在哭,我懷疑那些胎死腹中的、那些被打落的、那些早夭嬰兒

但這是父親的房子,他的樂園、他的愧疚、與救贖。

那多年前的晚夜,我在只有街童敲破玻璃樽的時份,愴惶地跑在高樓之間,腳步聲清脆地踏下夜幕,於是我在垃圾房旁的球場看到父親,拾著洋娃娃拖著布包呆坐著。

「爸,你都去了哪裡?找了你很久!」

父親看著我,迷惘如剛睡醒的孩子。

「你怎麼拿著這樣髒的東西?」我指著那如嬰兒模樣沒有頭髮的娃娃,藍色的眼睛,嘴微微張開,嬰兒裹著白色破洞的布,右手手指尾破陷了,在靜靜地微笑。

父親沒有回應我,只緊緊地摟著娃娃,我就拉著他的手臂,拖著他回家。

那夜以後,他漸漸忘掉我的年紀、忘掉回家的路、忘掉時間,但從沒忘記每天拖著他的布袋就走出去,拾來一隻又一隻洋娃娃。我聘來的外傭,就每天跟著父親翻著垃圾堆,擁著死去的玩具,給她們洗乾淨衣服、縫上破洞的小鞋,疏理那散亂的尼龍髮。可那塑膠製成的眼睛、水晶清透中劃著的那幾條深痕,卻怎樣都不能補救。

記憶都化灰,怎麼我們還在贖罪?

我們都忘了每個動作的初衷,卻仍不由自主地重複;本從纖悔開始,我們漸漸忘卻,我們開始忠於每一個動作的本身,它止於演化為一種無名的儀式。

那年,我父五歲,他從三歲的妹妹搶來洋娃娃就跑。妹妹哭著走著哭著跟在後頭,雜亂的路巷、響著「叮叮」的自行車,其後一輛車駛過,流順地就輾過她。我父抓著手上的娃娃,他不跑了,他驚惶地看著人群。父母期盼以久的女身,如此就撒掉靈魂。
我父卻從此迷上洋娃娃。當我帶他到醫院探望我的女兒時,他呆望著呼吸靜默凝固不動的嬰兒,呼出了兩隻字:「妹妹。」

「爸,那不是你妹妹,那是我的女兒。」我看到父親眼裡的激動,連綿的眼淚。由是我無從阻擋想起那被我殺掉的娃娃,在我還稚弱無知之時。我知道她是女身,儘管在那幢唐樓隱匿的診所裡,我接過來的只是一顆放在膠瓶裡腰瓜形態的肉身,她沒有眼睛沒有髮沒有四肢,她比我父的所有執拾回來的娃娃都更殘缺,但我知道,她是一個女娃。我把她埋在郊外的公園裡,我想起我每一步踏過的軟泥,開出鮮麗的花,都埋葬著怎樣的故事。我沒能給她辦一場寂靜的葬禮,我沒能給她送上甚麼玩具,她棲身在那小小的膠瓶,在土下寂寞永迴。

我是怎樣從捨棄者,成了被捨棄者的?

那屬我的女兒,就永遠插著呼吸器悄然沉睡安渡她的生辰;我看到離世的父親,拿著娃娃,摸著我那沉睡女兒緊閉的眼簾,呼著我的名字。

我們如一,將無法抵抗救贖的誘惑,永續製造因果抒解過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