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31日 星期一

人魚

七月,熱、盂蘭。九龍城宋皇臺附近的球場有著用竹枝搭起的戲棚,抑蕩的潮州戲曲,那夜我六歲,母親手執檀扇撥著撥著坐在人群中,我卻坐在連著戲台前方的小樓梯上。半身金鱗古裙繫在腰間,頭插翎子海王的女兒海雲花,領著兵卒、蚶精、夾在衣錦開合的蚌精,在堅脆的竹台上武鬥。海雲花與敵人的短兵相接,壯闊如海的唱腔,銅鑼噹噹,我坐在隨音樂舞蹈造打震動的樓梯上,動魄驚心。

刊於META 17

獄長又把厚重的鐵閘推開,扯盡喉嚨地叫:「出去啊!走吧走吧!政府倒台了!」都十年了,每個早晨,年過半百的獄長都拿著拐杖,拖著那條幾近不能走動的腿來監獄一趟。

鐵閘都敞開,筆直的大道,盡頭一棵宏大的絲柏樹。幾百個囚犯,卻又站在距離那大門約二十米的草地上,沒誰願意出去。林淨穿著發黃的囚服,抓住幾枝竹杆出神,他想起小時候與朋友搗蛋,在夜裡用刀斬開鄰家的牛棚,滿月光亮在流轉彷彿要轉到大地上,他使勁地用刀砍著砍著砍著。圍著牛群的木枝被斬開了,被吵醒的牛群驚恐地看著他,和牛棚那寬敞的缺口。那外頭就是另一個世界,可不屬於牠們,滾燙的石屎路與鐵車、牠們張望低頭思量搖頭再躺下自知無可逾越。乾旱臨離的稻田,安柔地待在於此。

「出來吧!蠢牛!在裡面等死啊?」林淨使勁地扯使勁地叫。那牛頭連著那牛身卻賴在原地。
「出去啊!你們怎麼了,重獲自由也不要嗎?」獄長撐著腿拉著囚犯叫。
每一個早晨,林淨都幻想著開著步踏出監獄的情景。他幾乎能夠再嗅到絲柏樹的氣味,那時他坐著囚車,警察對他說:「此生,你的世界除了面前這座監獄,就沒有別的。你是囚徒,忠於自己吧。一如我們。」

厚重的雲,獄長還在喊。阿藍摸摸一摸涼涼的鼻子,扯著林淨的手,拉到與大門相反的方向去,跑到晾衫竹前:「要下雨了!快點把衣服收起來!」
「阿藍,我們不如試試回到城裡去?」
阿藍拿著囚服,白色的白色的發黃的白色的,看著林淨:「我們是囚犯,你可不要忘了。」

阿藍是殺人犯,可是他的罪在他犯案前就被判決。他說:「他們一口就咬定我是殺死那農家女兒的人,證據都沒有就把吊起來拷問,我說,沒有啊,我看到另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在夜裡往她房裡去,後來她被發現死在床上。他們說不,根本沒那樣的男人,他們說:『不!不!不!你是殺人犯!』我就在想,反正我都是殺人犯了,夜裡他們在睡我就偷偷地把手腳的繩都磨掉。你知道我做了些甚麼嗎?我殺人啦,我把他們都殺光,反正我都是殺人犯了,沒殺人與殺了人也一樣,倒不殺了人好一點?」

林淨看著阿藍:「但獄長天天來,政府可能真的倒了。那我們就可以出去,看我們的朋友,再看看這個世界!」
「政府倒了又怎樣,外面的人,所有的人!他們的生活地位世界思是非思想喜惡憎恨慾望,不也是一樣?」阿藍激動地指著圍牆說:「你出去又可以做甚麼?又不是逃犯?誰會可憐你?你的小情人?還是你娘?」阿藍看著無語的林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知道的,這裡,圍牆以內,是我們的世界。」

林淨想起母親與阿嵐,低下頭,感到無比地羞恥。他不該去想因為每一次記憶都加深了記憶。

「你的生命就剩下這座監獄了,你這輩子都將是囚犯,就算上帝也不能修正。」判官說。

林淨記起城裡的那個霧夜,街道只有警察和賊人流竄的時份,他與阿嵐都只有十五歲,阿嵐的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天,阿嵐還是一張娃娃臉,臉上光滑鬍子刮得青青,瘦長的臉疲憊的眼睛看著林淨說,我爸的工作丟了。
「為甚麼?」
「他的領導生日,我爸沒有笑。我爸他笑不出來!」阿嵐在哭。
於是林淨不禁摟著阿嵐,他們兩個男孩子就如此靜靜地捲纏。林淨記得他淚水的熱度。在他激動起來淡淡的汗氣,他瘦長的四肢、短短的頭髮、他的身體,他痛苦而沉溺的表情。他希望他們是兩隻赤裸的馬,在荒草蔓生的山坡上一直夜奔至天明、嘶叫、流汗、無人能把他們認出來。他知道他不該想這些,但他想到死亡,他就抓著他的神經,一條一條的,他希望可以忘掉,或是死去,再喝一杯橋旁的茶,清洗那些羞恥、情感、認知、與生命的判詞。

那些,林淨的母親帶著警察扯著他的判詞。
「你這變態,你跟你父親一樣,就繼承了變態!已經沒有學校願意聘用我啦,你要害我不能生活嗎?」
警察拉著,他拉著母親的腿死去活來地哭叫,媽。
他被送到警察局、法庭、醫院。
「你這是變態!」判官跟他說:「政府為了人民,不得不這樣做,你明白吧?把你關進監牢,換個角度來說,你去監牢裡頭渡過餘生,也是裨益社會與人民。與其說我們判刑,不如說這些都是你選擇的,你的生命、你的行為、你的過去、都是由你所負責的。」

林淨最後終於明白了,他的靈魂忠於身體。

可是他不知道判官每天宣佈同樣的判詞千遍。
「你們啊!怎麼老是不走!」獄長向晾衫竹的方向走來,阿藍立刻把放著衣服的木凳搬過來,獄長搖搖頭,喘息了一會,指著衣服說:「衣服洗得真乾淨。唉,你們不走,我這就先走。明天見。」
「好的,明天見。」

2011年7月16日 星期六

於是愛上了窒息
接近死神的味道
甜甜的雲
甚麼時候響起藍與綠的紅的
記不記得那年
天空落起白色的紙條
寫上你的名字
寫上我的名字
一如墓碑旁的波板糖
一如鐘聲清脆地踏在秋葉上的嚓嚓
按下那快門吧
讓死亡由終結變成開始、再演化成永恆
我叫了他名字很久卻沒有回應
由此我忘掉了他的名字
每年秋天都要往腥草蝴蝶石碑再記起
因為思念我每天想像他逝世凋落
是否樣貌年輕尤如那天我從天上拾起春天掉落的雲
是否如窒息
距離日落陰雲雨下的快感
是否紅是否甜是否紫是否靜是否苦是否飄著氣泡

有時我想像我是一條魚
忘我地
在海裡吞下所有死亡

META專題小小說: 世花. 飛滅

META 16 文化FEATURE-末日
文/黃愛華

「可是,孩子,當世花都要滅落,或許是天地都被壓縮,太陽紅熱燃燒著地球;也許是海水帶著沙石捲行在大地,結束的進行式都要終止,有些人類在浩瀚的大地奔走、在高聳的山峰飛墮、抱著膝頭唸著宗教經典、有拿著照相機還慌忙地拍時,我看到烽煙蔓生不沒的男女,你知道他們都在做些甚麼嗎?」
我搖頭。

他們在做愛,父親對我說。

「靜留,你還在看著世花做觀察?時候也不早了吧。」教授從長廊走過來對我說,把我從無限的出神扯回來。

「我知道,可是世花的情況沒有好轉。」顯微鏡下將細節都勾劃,我專注地看著世花裡四處驚惶叫喊的人類,輾破神經的砲火聲,綻放的雲煙,殺戮世界的人影倒下,火就如潮浪就撲過來。而鮮血欲滴的花,花瓣陰影仍分明地相依斑駁流轉。窗外流光繁麗,尤如實驗室裡幾十朵被玻璃罩著的藍世花一樣讓人深陷,疊瓣下藏蘊著的那些沉迴至盡黑之事,都無法從肉眼得知。

「沒有好轉是正常,理論不是一早證明了嗎?」教授若無其事地問。
我沒有說話,凝視世花裡的藍星球,佈滿密集的機械石屎鋼鐵,內裡生存著不同的動物都差不多死去,只有一種名叫「人類」的物種仍然存。他們是世花裡最聰明的物種,但毀滅性也最可怕,一旦繁殖起來,世花必在恆時十天內枯萎。唯一讓世花不亡的秘訣,就是讓人類的消失,這是著名的斗利紀理論,這現象從被發現至今,整整一千恆年,從沒有例外。

但父親就是不相信,從世花花瓣漸開、到世界裡的天地萬物都被孕育,直至人類的出現,他都為之而驚歎。於是,我們每天靜看著藍世花的人類,縱使他們生活在只有三維的世界裡,但在那有限的空間裡生出的種種可能。父親從沒嘗試將人類從任何一朵花世裡滅絕,他說他們是讓世花驚豔及神奇之源。

「孩子,你看他們,發現了複製星球的方法!」父親的表情,一如那名發現複製星球的世花科學家,以為人類終能阻止末世同樣興奮。還有那世花怒放得要凋謝的疲憊、混濁的藍星球、至生命终結仍嘗試挽救世花的父親,我都不能忘記。

「人類在三維世界裡算是最聰明的物種,可惜是頭腦還沒有進化至完全理性,情感及慾望讓他們的感官都成了瞎子。自傲狂妄的人類必然引致世花的死亡,你父親已實驗過無數次吧?」教授對沉默不語的我說。
「可是他到離去也沒相信這個結論。」

父親對我說:「世花都要潰毀了。」「他們在做愛。」
我寂靜無語。

赤裸的女身與男身、演化與慾望痴纏,我想起唯一讓世花不死的方法,就是阻止他們的繁殖。可是我沒能,我只能任世花滅淨。於是在重複再重複的飛散中,我漸漸發現世花終結的方法,幾乎每次也一樣。是狂妄自傲、是對權力的沉迷、情慾之子。他們害怕末世,又期待终結,於是在無數個驚惶世界飛滅的世紀裡,創造了無數的神話奢望科學,卻從沒能改寫斗利紀理論。我第一朵親手栽種的世花,我記得,在人類的干戈仇恨中傷滅,透藍得湧著淚的星球,在化學氣體的擴散裡枯萎;其後的世花,都因從無存在過的巨像、國界、征服中一一死去。

實驗室幾十朵的世花,只有我這一朵仍孕育著人類,也因如此,只有它在寂靜迎接死亡。其他的世花都繁華得如火光燒盡蛇蟲植物的肥沃土地上長出的雨林,荒野自生,在迴環不往的生與生當中,幾乎永不敗滅。我曾經以為我這朵世花將能推翻冰冷的定律,內裡發展的超卓科技與文明,穩定富足的生活,卻因世花基因不衡引政的一場自然災害而改變,其後的飢餓自負、搶殺與戰爭,一切重回故轍。如是,我再次見證世花與人類一天一天的死亡。

「人類這物種,問題是以為自己是宇宙的唯一,於是萬物都只為他們而創造。其實他們跟房子角落的那堆活在平面世界的螞蟻沒有分別,如此的微細,眼睛所看的就當為真實。明明活在小房子,探看了鄰居,就以為自己是智慧之源,把之當作是世界的真相。螞蟻沒能理解三維的世界,正如人類沒能理解超越他們自身的空間。」教授歎息。

或許,他們只在追求一個擁有形式的終結。

「在最後一刻,他們緊擁相互進入對方的身體,在熱中熔黏相連至死。孩子,那是三維的世界,但我竟全然不能了解,有時我以為,他們是刻意決心地與世花一同死去。」父親離開前對我說,眼中是困惑與羨慕。沒有墳坟、沒有字碑、沒有然後、宗教與神話都在這世界缺席,真理如此明徹,離開就是最後,懷念的儀式也毫無意義,基因無法裝載記憶,我們生命輕閒。

「教授,有時我在想,所以,我們是不是也活在一朵花的物種而已,如人類。」
他皺著眉不悅地看著我。
「你這是甚麼的想法?我們至今已經發現了五百種不同的世花,我們身處於九維空間,這是現存我們發現的世界中最超卓的。這麼多年就是我們的智慧,對科學的推崇,才能令世界不滅,也是因為我們,這麼多的世界才得以繼續存在。」

於是我沉靜,等待世界和它之外世界的飛滅。

2011年7月15日 星期五

Home of the Outlander

published by Monthly Moose, Jan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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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fore she is the sea-maid,
ice-sword blinds her eyes, drifts
the glitter, frosty and bright.
Therefore the melted moon becomes the Ocean.
Cold, warm, cold, flow, eyeless,
unseen perception
eventually recalls her direction.

Therefore in the woods along the coast, I was there,
standing, solidify my waiting to fly,
to the sky, to water, therefore,
I imagine if somewhere above the deep frost
may grow the south flower bud under the cross?
Northern Birds therefore forget their soar,
nest with their pale longing,
start to sing the tropic songs.

Therefore she is the sea-maid
weaving through the crystal.
Exhausted darkness, eventually
she recognizes the colour through her skins.
Therefore I will gaze near the shore,
birds will be carved as the statue and
freezing the gloomy storm.

The falling sprig, the desire to bloom,
therefore it is the North, somewhere belong to nowhere,
home
of the outlander.

2011年6月16日 星期四

農業小說:木木

刊於META 15 文化 Feature
文/黃愛華

於是我牽著木木的手走進寬大的博物館裡,精緻的裝潢,讓那些粗獷隨意的真實變成陳列品。老人捲起褲筒彎著腰摘著菜苗,木木細小的鼻子緊貼玻璃認真地細看發銹的工具,像置於放大鏡下的銅叉、彎如月鋒的刀,木木一一把他熟悉的名字讀出:犁耙、鐮刀。我跟木木隨著歲月通道而走過,那些我未曾看過的,熟悉的,那些時常在我夢中出現的。

寫作課的時候,木木跟同學們說,他的父親是一名農夫。於是孩子們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木木,他們圍著木木問著各式各樣的問題。由是我想起木木父親曾經因為身為一名農夫而感到無比的羞恥,我的母親也因如此一度斷絕她與她女兒的關係。如是,物罕後來成為珍品轉為傳說,摧毀世界或為了成就寶貴。

木木的父親是一位農夫,他曾是,直至政府收地農民棄耕,他轉而在辦公室裡工作,於是脫下汗衫穿上雪白的襯衣,在農業科技公司工作,幫忙訓練在二零一五年推出的農田機械人。他每天跟機械人說話,一如往日在難過時坐在陽光自己的影子下,凝視著小菜苗自言自語。

木木問:「小王子是不是也是一名農夫?他每天清除星球上的猴面包樹,保護著小玫瑰。」

有時候木木問我父親在何處,我會告訴木木,他正在澳大利亞中部,一片寬大如比利時的農田上趕著牛群咬著甜果,那兒有世上僅有的農夫,成為了旅遊勝地。我無法告訴木木他父親工作的內容,於是我們站在博物館裡展示澳大利亞農夫區內,乾熱的空氣、粗放的田野、難聞的牛糞味、仍戴著六十年代牛仔帽的農夫,科技試圖讓真實重現。由是在後來無數的虛構與寫作中,一如澳大利亞農夫區那些表情生硬的蠟像們,大如彈珠的汗水、誇張深刻的皺紋,木木對父親的想像也就有了根據。

一個不裝載記憶,歌頌發達科技之館。

辛勞的農民、缺水失收的旱地、過度開墾的森林、飢荒中骨皮相連的人民,如此掌管天空飛鳥地上一切的人類,用智慧解決了世界的災難。尤如巴別塔高聳的農塔直插雲霄,二百層的直管種植及飼養幾十種的農作物與牲畜。木木數算著:「一樓到二十樓是稻米場、媽媽,二十樓到四十樓有牛牛!」因為人類無比的智慧與超卓堅毅諸如此類的形容詞,農塔裡採用了不同的環境與溫室培植,加上化學成份的改變與基因改造,農作物與動物的成長週期大大縮短,一座這樣的農塔因而就能提供幾百萬人的基本糧食,我國現時擁有全世界最高的農塔。博物館對於農塔的描述如是說。

所以,人類再一次為了拯救自己毀掉的世界再把之名為「戰勝自然」而興奮自傲無比。
我不能向木木描述我對於這座博物館的感覺,一如我從未能向他解釋我是遇上他父親時的感覺,那是在一棵橘子樹旁,是的,那時還有樹,深沉的木,溫柔的樹影,我仍能清楚記得那些橙亮的顏色與鮮嫩的樹汁味,混雜而單純的樹旁,長著一棵在風中轉色的Turn in the wind,如木木。然而在真實塑造記憶與身份的博物館裡,無論怎樣在陳列虛假的樹木當中多次複述亦沒法讓木木明白,那是一個怎樣暖和潮濕的下午,當一片片的葉子在風影中從綠變為白時,那是一份怎樣的心情。

「木木,這是樹林。」
「啊!好多樹木,好多個我!」木木抱著膠樹快樂地嚷,我想起的是小時候曾家中一棵塑膠聖誕樹,目不轉晴驚奇無比的我,直至長大我才知道別國人家放的都是真實的樹。

森林是怎樣漸漸消失的,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能敘述人類發展最終如何容納不下一棵樹,在戰爭世界飢荒危機後,它們是如何在風雲變異的城市裡幾近絕跡的。幾句的輕描淡寫,重要的是其後我們得知的是人們如何用精密的科學,從殘破的木製傢俬中抽取樹木的基因,整合化學成份而製成木,及製造失去樹幹而綠葉茂盛的新植物,在石屎樓房間吸取二氧化碳,綠化環境。木木因而能看到樹葉,觸摸到木製的傢俱,卻從沒能因視覺與觸覺真正幻想到樹木的長相來。孩子由是與世界記憶斷裂。

農田機械人站立在展館一旁,筆挺而雄偉,表情卻木納地佇在那處;孩子們走進機械人間,拉著他們的手,捉弄他們的眼睛與鼻。那是二零一五年推出的機械人B612號,五年前因為農田科技醜聞被淘汰,據說因為機械人構造過度簡單,訓練者由是教導機械人在耕植時加上多幾倍的化學成份,於是色彩斑斕的花開滿農塔,稻米收成增加了一倍。因吃米而失去性命或身體機能殘缺的,也遍滿大地。

木木站立在機械人的身邊,如他的父。我想起他手執百朵鮮花回家,遞給我的表情,在黑紫青紅襯托下,他的衫領與面容異常地蒼白。

於是,在博物館世界裡,木木將永續製造他記憶中站立在澳大利亞原野上趕著牛群駕著農車的父親。

2011年5月16日 星期一

相遇──張系國《傾城之戀》與《暗湧》

刊於META16

於是在虛擬的互聯網世界裡,如無以名狀幽敝的藏匿記憶之地。書寫與閱讀,說話與聆聽的時份,落差相距。沒有飛潦的文字,和那未寄的信箋,文字在另一世界存久,越過時間就轉落在收信人的眼睛。

無名的早晨,突然急切地想念張系國的《傾城之戀》:蛇人、繁華飛滅、歷史時間,永迴的愛情。由是我在搜尋器上彈打「張系國」的名字。看到一篇博客文章,是這樣開始:「某天,妹妹突然問我:『你覺不覺《暗湧》這首歌的感覺,令人想起《傾城之戀》這個故事?』」

原來這是我姊姊三年前寫的文章。

王菲的《暗湧》、張系國的《傾城之戀》,兩者大抵沒有文本互涉,我卻從小總感覺有甚麼東西緊緊的連著兩者。於是在張系國筆下連綿延纏的時間隧道裡,看著索倫城的焚落,一次又一次回到安留紀時空斬殺蛇人的王辛,迷戀文明殞落之城,而我耳邊總是那熟悉的女歌:「愈美麗的東西我愈不敢碰,歷史在重演,這麼煩燒(囂)城中。」

兩者的關係,或都只因那曖昧的關鍵詞,歌手咬不清歌詞而生的歧義,總讓我想起那城陷烈陷煙火瀰漫之照。

《傾城之戀》是收於《星雲組曲》一書中的科幻短篇小說,述寫呼回星球的歷史,和那不斷使用時光隧道,回到呼回星球安留紀時期,神迷於索倫城毀滅時的男主人翁王辛。故事在浪漫中再次表達出張系國的全史觀,以及他對時間的思考:「在這以前各星球的歷史都是不完整的歷史,只記載過去,不記載未來。自從呼回人 開闢時間甬道後,史學研究步入新的領域。歷史不但包括過去,也包括未來。」

過去自然是組成現在與未來的一部份,而未來發生的每一件事,也同樣可推翻脆弱的過去,故此只有包括未來的歷史是全史。但矛盾的是,對未來衰落滅亡的預知,卻能促使文明的腐敗,這亦是小說不斷強調沒有星球再能編製全史的原因。

然而,任未來如何重要,小說的結尾如此作結:「在浩瀚宇宙無數星球之中,在億萬光年無邊的歲月裡,他們偏偏選擇了這一刻活著,沒 有過去,也不再有未來,僅只有這一刻。 」王辛與他愛戀的未來女子,一同穿行過已受破壞的時光隧道,再次回到永恆墜落的索倫城,蛇人的入侵,文明末落都毫無關係,只有當下。

人們能在不同時空游走,小說世界中的時間與時間平衡推演。在時空可以任意轉換之時,「現在」的意義變得迷離難懂。「現在」是指活在當下,還是一個客觀真正屬於我們的時空?全史不斷強調未來的特殊性,但這種強調,以至故事主角王辛對於過去的深陷難拔,正透露了日月轉移中「現在」的迷失。我從來沒能了解王辛苦陷於索倫城灰滅之時的原因,但或許每一個人,在渴望歸宿於甚麼地方之外,也擁有屬於哪個時空哪個「現在」的衝動,恰如鄉愁。

往來復返,連綿轉合,時空與事情之間的絲連藕斷,都讓我迷戀深陷,一層又一層的演進,於是我嗜用「於是」。然後時間在虛擬的世界中被壓縮,紀錄了的過去、留下的幾片方塊字或無法讓我們走回從前,但卻再次強調了當下的延續。

於是,寫幾字片語,藏埋於此,等待未來的人端詳。

自由不達

吶喊 META 15
文/黃愛華

有一次,我問薩琳:「為甚麼你不揭開你的面紗。」
她說:「因為這是我的傳統。」
我與薩琳認識自幼稚園的時候,那些她兩肩都垂著黑實的瓣子,圓亮的眼睛和甜笑,有時我們在學校垃圾房旁的運動場,雜亂無次地踢足球。後來我們的身軀都變得豐實,從而我很少再看到面紗後薩琳的臉。在我要離開潮熱空氣往乾冷的前一夜,薩琳告訴我,她喜歡上她那所國際學校的一名信奉天主教的德國男生,於是我們沉默許久無從辨說。在所謂自由的天地中,它擁有著許多的邊界,無可觸碰的脆弱。之於傳統與宗教,自由無可避免地褪色。

從撒旦詩篇(The Satanic Verses)在一九八八年出版後,自由漸漸地沒落在傳統宗教之後,伊朗精神領袖當時更對他頒下死令(Fatwa),呼籲穆斯林殺死書本的作者及出版人,書本的作者曾一度過著隱躲的生活,最終安然無恙,但幾位譯者及出版人卻被殺死。由是掀起無窮的討論與攻擊不斷,特奧‧梵谷,零四年製作了描寫四位受虐穆斯林婦女與暴力的十分鐘短片《服從》(Submission),於是換來了死亡。據說謀殺他的極端穆斯林,還試圖斬下他的頭來。

於是許多人在荒亂無垠中述說,我聽到:「自由是有底線的。」傳統成了自由的底線,宗教變得無可觸碰。由是,這是他們的自由,這是屬於一種文化的傳統,我們不能敲擊,不能觸碰,我們走進這裡就只能如閉上眼睛,關上五官與感知,世界與我們無干。

是誰賦予傳統與宗教權利,置於表達自由批評之外?

批評某個文化或宗教的惡習,竟等同歧視或不包容世界其他習俗。甚至有人宣稱處於那些文化之外的局外人,沒能理解也沒權利評說。然而,自由表達的權利應是屬於個人的,而非一個集團,一個文化,一個國家。一名同性戀者,可以指責別人用攻擊的言詞或行為歧視他,這是出於作為個人的自由,而非作為同性戀群體的自由。既然如此,傳統習俗,亦不能成為免於批評的根據,漫長的歐洲教會歷史已經訓示過我們。極端的多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帶來的所謂包容與體諒,只無論本質意願而把一個人綁束在一文化之內。宣論文化不容改變,你只能以闊大的寬容去接受,又或,視若無睹?

如是,我們的身體,我們的意志都無從透釋。

然而,我該如何述說薩琳。這裡沒有割禮沒有殺人沒有逼迫,所有希望、愛、與夢萌生之前,幻想就自然熄滅。也許我可以鼓勵她脫下面紗,或許可以幫她為他寫上一封匿名的小信,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生。我對自由的論說,能在白紙上推砌磚字,卻從不敢在薩琳面前流露。某些事情,因為身份的緣故,薩琳始終不能掙脫,然而我在寂靜暗湧的夜海之中,竟比起在狂浪之上,更束手無策。面對那些親密的,我更沒能控制我的理性,我的批判空白徒然。

於是,我繼續在這白紙上用方塊堆砌詞句,薩琳後來嫁給了一個理想的丈夫,生治安詳寂靜,漸漸我倆亦沒再聯系。我,也許就如同所有她曾告訴我的小秘密,藏在她腦海中可以自由奔狂的那處。

2011年4月2日 星期六

讓我虛構一位詩人

刊登於1META 13

讓我虛構一位詩人,那將是我的孩子。

我們不置於他在任何的國家,只知道他生於語言蔓生斑駁的甚麼地方,那兒有終年雪融的氣味、有海水與冰相撞的響樂、那裡有人,那裡的人們都不愛說話。然後,他必然地鍾愛黑色與白色。

蘇珊‧桑塔格。我特別喜愛的那篇《中國旅行計劃》,因為父親最後的氣息就留在那大地上,她童年時就跟同學說她是在中國出生,縱然那是她的謊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蘇珊假造的捏造,無論如何,我們愛用撒謊來成就希望。

如此,這位手心上有著藍黑胎記的詩人,也向身邊的朋友宣稱他是色盲的,在那薄濕的眼角膜上,就只有黑與白。我問他最愛的詩是甚麼,他卻告訴我是英瑪褒曼 (Ingmar Bergman)的《假面》,因為那麼的陰冷,他始終忘不了一開首那碎亂的意象,性、死亡、童年、暴力、宗教,把釘釘在手心,血也將是黑色的;一個女子虛製一個女子,靈魂也是黑色與白色的,如人隨影。

我不明白,你如何把深陰的電影當成一首詩。孩子,我告訴你,最是光暗相交,讓我無所適從的詩是斯諾德格拉斯(W. D. Snodgrass)的《心刺》,是我的至樂與我的傷:「今年鬼節你來一星期/你在游行之中/裝扮成一隻朱紅色/肥壯的鬥雞眼狐狸/當南瓜燈籠上投下猙獰的斜視/你拿著小包走過一門一戶/尋找糖果。很奇怪:/當你摘去面具/鄰居總是忘記又問/你是誰家的小孩。」我把你虛構把你置放,我沒能想像你如此這般就離開,我的孩子你在出生的第一天就想著背叛與逃跑,只有如Snodgrass般這種自白派的詩人,才能夠用自語自構瞭解我,剖開我。甜蜜天真的空洞,是我的盡黑與光明。

孩子卻不愛他,你說你不愛那美利堅傷痕的輕鬆,那不是盡黑。悲傷的奧地利,世界第一次的崩落干戈獸性才是至黑,只有黑在,白才在。所以你還愛特拉克爾(Georg Trakl)的詩歌,因為那是盡死的憂鬱,時時刻刻的陰冷死亡,你說你每分鐘都在想像死亡,一如普希金。所以你只能愛特拉克爾的《給孩子埃理斯》:「艾理斯,當烏鶇在幽林呼喚/那是你的滅頂之災/你的嘴唇飲藍色岩泉的清涼」

孩子,我把你置於荒紫的陰地,卻沒想到如此你將死亡。

「有時從中走出只溫順的野獸/慢慢垂下沉重的眼瞼/黑色露水滴向你的太陽穴/是隕星最後的金色」描述你,然後你卻只期待最後的死亡。你的特拉克爾,戰傷殘肢、嚎叫,野獸的白與人類的黑、最後服食可卡因以結束生命,你只能愛他。只能夠是冷色,你是我的盡黑。

只有黑在,白才能在,然後是我們所鍾愛的黑白、痛、撕裂與矛盾。

2011年2月18日 星期五

甚麼時候我們想起時間

甚麼時候我們想起時間
思想總是黏黏的蠶卵
站在乾冷的冰地上
忘掉那些我們誕生的感覺
於是我們足不能動
就站在流落的夜上星
踏過銅鈴般清脆的橋
由是我們學習黏貼
馬身的牛
長著鼠像的蝙蝠
失去蛙身的鳥
只剩兩腳的我
荒白中失衡
倉卒長出熟透落地綻開的蕃茄
死死地掛在幾何形的雪花上

太陽是甚麼時候升起的?
清晨的年份。

雪影

沿著黑夜呼吸聲的筆跡
我們找到時間的尾巴
在每一次迎送不及的儀式裡
我們是守夜的證人




鹿兒的頭頂綻開了玫瑰刺
狐狸安靜地凝視
天空散落被白日燃燒遺棄的灰
在這一格 無盡死亡之前
一隻烏拍著翼啣著幾何晶螢圓潤溶掉落下
驚喚低頭偷窺的我
於是 我閉上了眼
讓花瓣的簾剪掉記憶
Where the curtain of petals cuts off memories
in other words, cre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