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8日 星期三

慢媒體運動! 新時代的尋真力量

新年忙着跟父母四出拜年,坐在小巴上,斷斷續續聽到超速提示「嘟嘟」的響,小巴司機堅守速度的藝術,顯示屏上的數字總徘徊在82與77之間。旁邊一個女人拿着手機又按又掃,當真感覺到《慢活》一書的開章,作者寫道的I am Scrooge with a stopwatch。想起來,這世界慢與快的角力似乎愈發緊密,近日台灣冒出了一本名叫《眉角》的雜誌募資專案,細看其簡介,發現它跟近幾年歐美興起的「慢新聞」運動同出一轍。

對,是「慢新聞」,繼「慢食」與「慢活」,另一種「慢」力量。

facebook、twitter掀起的媒體運動
這本策劃中的雜誌《眉角》,推薦欄上的名字全都擲地有聲,作家駱以軍、攝影家張照堂、還有戴立忍、張鐵志等人。名字並排出來自然氣勢磅礴,此雜誌亦同樣懷抱宏大的野心與目標。在募資網站的介紹上,就寫到「我們想與現在台灣主流『新聞』有所區隔。如今的即時新聞產製速度愈來愈快,信息愈來愈破碎,海量的新聞除了令人產生焦慮、恐慌之外,並無協助讀者了解事件全貌的功能」。

媒體科技急速發展,新聞資訊有若疾風迅雷,話題興起得快,失蹤消亡更快,許多群眾剛搞得清楚事件的人物地點與經過,報道已在報紙雜誌上絕迹,人們也只能在資訊怒海中浮沉,思考也是渾渾噩噩的。「慢新聞」運動正是在這環境下的產物,由於概念較新,目前未有統一定義,但一般來說,泛指願意深入研究及調查新聞事件、編輯們又抱着這種「慢」的自覺,以慢制快,放棄走馬看花的報道方式,圖謀以精準且有深度的文章,讓讀者重拾事件與事件間的聯繫。

有人看到「慢」、「研究」與「深度」兩組字詞就皺眉頭,但我看《眉角》似乎並無興趣在白紙上擠滿幾十萬字,它反而標榜圖表、短文與插圖,迎合普遍讀者的閱讀方式,它就明言「慢不是問題,重點是內容你愛不愛」。而英國早在2011年,已有本打正「慢」旗號,名為《延遲滿足》(Delayed Gratification)的雜誌,雜誌以季刊形式出版,編輯總監更明言「自己為能成為最後一個報道突發新聞而感到驕傲」,連出版雜誌的公司也名叫The Slow Journalism Company。而美國《紐約時報》第一位女性主編Abramson,於去年亦建立新媒體公司,鼓勵投稿者在24小時不斷更新的社交媒體潮流中逆流而寫,花上數月反覆查證資料與採訪,完成不少於2萬字的專題,而稿酬將可高達10萬美元。

無疑,慢新聞運動是社交網站興起後的產物,幾十年前我們還在驚訝於24/7不停報道的電視新聞,5年前我們還在歌頌Web 2.0,今天卻要與之抗衡。但所謂與之抗衡,是要與其因即時及快速而產生的副作用抗衡,而非要反抗新網絡技術,例如普立茲新聞獎得主Paul Salopek,雖然正在花7年時間從東非步行至南美洲,獨自在路上在路上發掘被忽略的新聞故事,展現慢新聞的力量與可能,但他亦同樣使用Twitter或Skype,令更多讀者可以更快地閱讀到他的文章與故事。

慢新聞在香港
慢新聞在今天的香港尤其必要,如果我們相信公民參與是發展自由開放社會不可或缺的元素,那麼媒體作為教育與提供資訊的角色就顯得極其重要,只有人們願意探討事情的本質,理解事件脈落與因果關係,我們才能夠有足夠的資本與制定政策的一方,以平等的方式商議及參與。固然,香港也有掀起「慢新聞」運動的潛能,例如類似Breakazine的雜誌書,每期以半本雜誌深入探討專題,又廣邀不同界別的人士討論撰文,其實也算是慢新聞了。不過這種「慢」的討論並不熾烈,亦沒有什麼媒體如《眉角》或《延遲滿足》般,挾住「慢」的理念,意圖掀起一種新的傳媒風潮。

幾年前,跟朋友們製作過一本名叫META的小雜誌,當時我們亦沒有這種「慢」的意識,只是大家都有正職在身,趕不上主流媒體的即時性與速度,就儘管以深入及研究為重點,甚至明言要追求時效性較低的題材。不說也猜到,那本小雜誌捱了幾年也就停刊了,當時有些讀者認為內容太深太悶,說真的,我們也沒有足夠的資源做到《眉角》所說的圖表與插圖,照片質素也很差,只能以文字作主導,這正是敗筆。製作慢新聞不等於編採人員可浪費更多時間,反而,當文章發掘得愈深愈接近真相,編輯及設計者就要在編排上花多幾倍心思,令內容更為吸引,讀者容易消化,要在香港這種速食社會栽種慢新聞運動,自然亦難上加難。

重質不重量
慢活與慢新聞事實上也是相輔相成的,要是人們能夠欣賞每件事情的意義,願意在急步競走的人群中放慢腳步,注重質素而不是數量,大家都有這生活的自覺,必然也不沉醉用手指在手機屏幕不斷往上掃的快感。慢條斯理也許是奢侈,香港人卻總是不分階級地追求快,地盤工人吃飯快?銀行家比他吃得更快。去旅遊,最好八天遊七國,網速要快,省下來的時間要來做什麼呢?也不知道,或者是要快快睡又快快起牀再快快去上班,所有人都站在無形的生產線上,循既定的路程與時刻表做事。

農曆新年晃眼就過,去年發生過的本地與國際大事,早已在timeline上摺合成「2014」的條目,記憶模糊。今年,希望傳媒人都有慢慢書寫的自由與空間,用一種深入與歸根究柢的優雅,搭建城市的將來。



(標題為編輯所擬)
作者簡介:elfa wong,﹕網站Outside成員,奧斯陸大學媒體哲學碩士,曾獲青年文學獎,鍾愛小說與詩。
[文/黃愛華 編輯/袁兆昌]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自來臨世界到這第七百三十天,我的女兒,都一直在睡。

她就躺在那透亮的膠箱,寂靜的慶生會,只有小熊小貓小獅子小老虎、長髮的芭比、紛斕的花兒,整齊地圍觀在她的床邊。我把窗戶關好,但仍隱若聽到那風捲的聲音,我習慣在她面前沉默不語,記憶認知語言顏色都與她無干,但一條膠喉卻伸延打擾著她細紅的嘴唇。

有時我想把它痕痕地拔掉。

我的嬰孩,她手掌細小如我的拇指,淺淡的掌紋。我嘗試無視她一身素藍的醫院衣服,於是想像她只是在永恆等待那觸吻的叫喚,我甚或想像我還是擁著玩物的孩子,把玩具場景都設置好了,我們都在期待她睜開眼睛的一刻,才發現沒有哪個娃娃可以擔當王子。我慌張,卻又無所謂。我只是那麼希望她睜開眼睛,好讓我看到那雙眸。如此我會想到我的父親,那幾百個推積在他屋內的洋娃娃、還有那個躺在他的棺木裡,手腳早已鬆斷的娃娃,都有著藍綠塑製透亮的眸,或許如我的女兒。

冷涼,一陣酸臭,窗戶緊鎖著時間,地板刻滿著藍綠細小的方磚,罅隙就夾著那些綠黑的塵埃霉菌。地上、雙層床、櫥櫃,狹細的房間就擠滿洋娃娃,棕色的黑色的橘色的金色的髮,整齊地坐著、倚在地上、疊在別的娃娃身上,都帶著那凝固的微笑,無根據的笑容。我害怕父親的房間,它們那陰冷沒有焦點的表情,有時我彷彿能聽到它們對於臉上那僵硬微笑的詛咒,我在夜裡我好像聽到它們在哭,我懷疑那些胎死腹中的、那些被打落的、那些早夭嬰兒

但這是父親的房子,他的樂園、他的愧疚、與救贖。

那多年前的晚夜,我在只有街童敲破玻璃樽的時份,愴惶地跑在高樓之間,腳步聲清脆地踏下夜幕,於是我在垃圾房旁的球場看到父親,拾著洋娃娃拖著布包呆坐著。

「爸,你都去了哪裡?找了你很久!」

父親看著我,迷惘如剛睡醒的孩子。

「你怎麼拿著這樣髒的東西?」我指著那如嬰兒模樣沒有頭髮的娃娃,藍色的眼睛,嘴微微張開,嬰兒裹著白色破洞的布,右手手指尾破陷了,在靜靜地微笑。

父親沒有回應我,只緊緊地摟著娃娃,我就拉著他的手臂,拖著他回家。

那夜以後,他漸漸忘掉我的年紀、忘掉回家的路、忘掉時間,但從沒忘記每天拖著他的布袋就走出去,拾來一隻又一隻洋娃娃。我聘來的外傭,就每天跟著父親翻著垃圾堆,擁著死去的玩具,給她們洗乾淨衣服、縫上破洞的小鞋,疏理那散亂的尼龍髮。可那塑膠製成的眼睛、水晶清透中劃著的那幾條深痕,卻怎樣都不能補救。

記憶都化灰,怎麼我們還在贖罪?

我們都忘了每個動作的初衷,卻仍不由自主地重複;本從纖悔開始,我們漸漸忘卻,我們開始忠於每一個動作的本身,它止於演化為一種無名的儀式。

那年,我父五歲,他從三歲的妹妹搶來洋娃娃就跑。妹妹哭著走著哭著跟在後頭,雜亂的路巷、響著「叮叮」的自行車,其後一輛車駛過,流順地就輾過她。我父抓著手上的娃娃,他不跑了,他驚惶地看著人群。父母期盼以久的女身,如此就撒掉靈魂。
我父卻從此迷上洋娃娃。當我帶他到醫院探望我的女兒時,他呆望著呼吸靜默凝固不動的嬰兒,呼出了兩隻字:「妹妹。」

「爸,那不是你妹妹,那是我的女兒。」我看到父親眼裡的激動,連綿的眼淚。由是我無從阻擋想起那被我殺掉的娃娃,在我還稚弱無知之時。我知道她是女身,儘管在那幢唐樓隱匿的診所裡,我接過來的只是一顆放在膠瓶裡腰瓜形態的肉身,她沒有眼睛沒有髮沒有四肢,她比我父的所有執拾回來的娃娃都更殘缺,但我知道,她是一個女娃。我把她埋在郊外的公園裡,我想起我每一步踏過的軟泥,開出鮮麗的花,都埋葬著怎樣的故事。我沒能給她辦一場寂靜的葬禮,我沒能給她送上甚麼玩具,她棲身在那小小的膠瓶,在土下寂寞永迴。

我是怎樣從捨棄者,成了被捨棄者的?

那屬我的女兒,就永遠插著呼吸器悄然沉睡安渡她的生辰;我看到離世的父親,拿著娃娃,摸著我那沉睡女兒緊閉的眼簾,呼著我的名字。

我們如一,將無法抵抗救贖的誘惑,永續製造因果抒解過去。

2012年3月7日 星期三


攝於挪威北,冬

我想一口吃掉雪峰,
把它吐露在旺角的街頭,
四月,
露宿者在垃圾桶尋找春天,
執拾好蛇的記憶,
跟著冰川流經,
南方小河的圍牆,
吐一粒橄欖核,
讓它在鸛鳥旁飛翔的一片葉開出樹。

2011年10月31日 星期一

人魚

七月,熱、盂蘭。九龍城宋皇臺附近的球場有著用竹枝搭起的戲棚,抑蕩的潮州戲曲,那夜我六歲,母親手執檀扇撥著撥著坐在人群中,我卻坐在連著戲台前方的小樓梯上。半身金鱗古裙繫在腰間,頭插翎子海王的女兒海雲花,領著兵卒、蚶精、夾在衣錦開合的蚌精,在堅脆的竹台上武鬥。海雲花與敵人的短兵相接,壯闊如海的唱腔,銅鑼噹噹,我坐在隨音樂舞蹈造打震動的樓梯上,動魄驚心。

刊於META 17

獄長又把厚重的鐵閘推開,扯盡喉嚨地叫:「出去啊!走吧走吧!政府倒台了!」都十年了,每個早晨,年過半百的獄長都拿著拐杖,拖著那條幾近不能走動的腿來監獄一趟。

鐵閘都敞開,筆直的大道,盡頭一棵宏大的絲柏樹。幾百個囚犯,卻又站在距離那大門約二十米的草地上,沒誰願意出去。林淨穿著發黃的囚服,抓住幾枝竹杆出神,他想起小時候與朋友搗蛋,在夜裡用刀斬開鄰家的牛棚,滿月光亮在流轉彷彿要轉到大地上,他使勁地用刀砍著砍著砍著。圍著牛群的木枝被斬開了,被吵醒的牛群驚恐地看著他,和牛棚那寬敞的缺口。那外頭就是另一個世界,可不屬於牠們,滾燙的石屎路與鐵車、牠們張望低頭思量搖頭再躺下自知無可逾越。乾旱臨離的稻田,安柔地待在於此。

「出來吧!蠢牛!在裡面等死啊?」林淨使勁地扯使勁地叫。那牛頭連著那牛身卻賴在原地。
「出去啊!你們怎麼了,重獲自由也不要嗎?」獄長撐著腿拉著囚犯叫。
每一個早晨,林淨都幻想著開著步踏出監獄的情景。他幾乎能夠再嗅到絲柏樹的氣味,那時他坐著囚車,警察對他說:「此生,你的世界除了面前這座監獄,就沒有別的。你是囚徒,忠於自己吧。一如我們。」

厚重的雲,獄長還在喊。阿藍摸摸一摸涼涼的鼻子,扯著林淨的手,拉到與大門相反的方向去,跑到晾衫竹前:「要下雨了!快點把衣服收起來!」
「阿藍,我們不如試試回到城裡去?」
阿藍拿著囚服,白色的白色的發黃的白色的,看著林淨:「我們是囚犯,你可不要忘了。」

阿藍是殺人犯,可是他的罪在他犯案前就被判決。他說:「他們一口就咬定我是殺死那農家女兒的人,證據都沒有就把吊起來拷問,我說,沒有啊,我看到另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在夜裡往她房裡去,後來她被發現死在床上。他們說不,根本沒那樣的男人,他們說:『不!不!不!你是殺人犯!』我就在想,反正我都是殺人犯了,夜裡他們在睡我就偷偷地把手腳的繩都磨掉。你知道我做了些甚麼嗎?我殺人啦,我把他們都殺光,反正我都是殺人犯了,沒殺人與殺了人也一樣,倒不殺了人好一點?」

林淨看著阿藍:「但獄長天天來,政府可能真的倒了。那我們就可以出去,看我們的朋友,再看看這個世界!」
「政府倒了又怎樣,外面的人,所有的人!他們的生活地位世界思是非思想喜惡憎恨慾望,不也是一樣?」阿藍激動地指著圍牆說:「你出去又可以做甚麼?又不是逃犯?誰會可憐你?你的小情人?還是你娘?」阿藍看著無語的林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知道的,這裡,圍牆以內,是我們的世界。」

林淨想起母親與阿嵐,低下頭,感到無比地羞恥。他不該去想因為每一次記憶都加深了記憶。

「你的生命就剩下這座監獄了,你這輩子都將是囚犯,就算上帝也不能修正。」判官說。

林淨記起城裡的那個霧夜,街道只有警察和賊人流竄的時份,他與阿嵐都只有十五歲,阿嵐的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天,阿嵐還是一張娃娃臉,臉上光滑鬍子刮得青青,瘦長的臉疲憊的眼睛看著林淨說,我爸的工作丟了。
「為甚麼?」
「他的領導生日,我爸沒有笑。我爸他笑不出來!」阿嵐在哭。
於是林淨不禁摟著阿嵐,他們兩個男孩子就如此靜靜地捲纏。林淨記得他淚水的熱度。在他激動起來淡淡的汗氣,他瘦長的四肢、短短的頭髮、他的身體,他痛苦而沉溺的表情。他希望他們是兩隻赤裸的馬,在荒草蔓生的山坡上一直夜奔至天明、嘶叫、流汗、無人能把他們認出來。他知道他不該想這些,但他想到死亡,他就抓著他的神經,一條一條的,他希望可以忘掉,或是死去,再喝一杯橋旁的茶,清洗那些羞恥、情感、認知、與生命的判詞。

那些,林淨的母親帶著警察扯著他的判詞。
「你這變態,你跟你父親一樣,就繼承了變態!已經沒有學校願意聘用我啦,你要害我不能生活嗎?」
警察拉著,他拉著母親的腿死去活來地哭叫,媽。
他被送到警察局、法庭、醫院。
「你這是變態!」判官跟他說:「政府為了人民,不得不這樣做,你明白吧?把你關進監牢,換個角度來說,你去監牢裡頭渡過餘生,也是裨益社會與人民。與其說我們判刑,不如說這些都是你選擇的,你的生命、你的行為、你的過去、都是由你所負責的。」

林淨最後終於明白了,他的靈魂忠於身體。

可是他不知道判官每天宣佈同樣的判詞千遍。
「你們啊!怎麼老是不走!」獄長向晾衫竹的方向走來,阿藍立刻把放著衣服的木凳搬過來,獄長搖搖頭,喘息了一會,指著衣服說:「衣服洗得真乾淨。唉,你們不走,我這就先走。明天見。」
「好的,明天見。」

2011年7月16日 星期六

於是愛上了窒息
接近死神的味道
甜甜的雲
甚麼時候響起藍與綠的紅的
記不記得那年
天空落起白色的紙條
寫上你的名字
寫上我的名字
一如墓碑旁的波板糖
一如鐘聲清脆地踏在秋葉上的嚓嚓
按下那快門吧
讓死亡由終結變成開始、再演化成永恆
我叫了他名字很久卻沒有回應
由此我忘掉了他的名字
每年秋天都要往腥草蝴蝶石碑再記起
因為思念我每天想像他逝世凋落
是否樣貌年輕尤如那天我從天上拾起春天掉落的雲
是否如窒息
距離日落陰雲雨下的快感
是否紅是否甜是否紫是否靜是否苦是否飄著氣泡

有時我想像我是一條魚
忘我地
在海裡吞下所有死亡

META專題小小說: 世花. 飛滅

META 16 文化FEATURE-末日
文/黃愛華

「可是,孩子,當世花都要滅落,或許是天地都被壓縮,太陽紅熱燃燒著地球;也許是海水帶著沙石捲行在大地,結束的進行式都要終止,有些人類在浩瀚的大地奔走、在高聳的山峰飛墮、抱著膝頭唸著宗教經典、有拿著照相機還慌忙地拍時,我看到烽煙蔓生不沒的男女,你知道他們都在做些甚麼嗎?」
我搖頭。

他們在做愛,父親對我說。

「靜留,你還在看著世花做觀察?時候也不早了吧。」教授從長廊走過來對我說,把我從無限的出神扯回來。

「我知道,可是世花的情況沒有好轉。」顯微鏡下將細節都勾劃,我專注地看著世花裡四處驚惶叫喊的人類,輾破神經的砲火聲,綻放的雲煙,殺戮世界的人影倒下,火就如潮浪就撲過來。而鮮血欲滴的花,花瓣陰影仍分明地相依斑駁流轉。窗外流光繁麗,尤如實驗室裡幾十朵被玻璃罩著的藍世花一樣讓人深陷,疊瓣下藏蘊著的那些沉迴至盡黑之事,都無法從肉眼得知。

「沒有好轉是正常,理論不是一早證明了嗎?」教授若無其事地問。
我沒有說話,凝視世花裡的藍星球,佈滿密集的機械石屎鋼鐵,內裡生存著不同的動物都差不多死去,只有一種名叫「人類」的物種仍然存。他們是世花裡最聰明的物種,但毀滅性也最可怕,一旦繁殖起來,世花必在恆時十天內枯萎。唯一讓世花不亡的秘訣,就是讓人類的消失,這是著名的斗利紀理論,這現象從被發現至今,整整一千恆年,從沒有例外。

但父親就是不相信,從世花花瓣漸開、到世界裡的天地萬物都被孕育,直至人類的出現,他都為之而驚歎。於是,我們每天靜看著藍世花的人類,縱使他們生活在只有三維的世界裡,但在那有限的空間裡生出的種種可能。父親從沒嘗試將人類從任何一朵花世裡滅絕,他說他們是讓世花驚豔及神奇之源。

「孩子,你看他們,發現了複製星球的方法!」父親的表情,一如那名發現複製星球的世花科學家,以為人類終能阻止末世同樣興奮。還有那世花怒放得要凋謝的疲憊、混濁的藍星球、至生命终結仍嘗試挽救世花的父親,我都不能忘記。

「人類在三維世界裡算是最聰明的物種,可惜是頭腦還沒有進化至完全理性,情感及慾望讓他們的感官都成了瞎子。自傲狂妄的人類必然引致世花的死亡,你父親已實驗過無數次吧?」教授對沉默不語的我說。
「可是他到離去也沒相信這個結論。」

父親對我說:「世花都要潰毀了。」「他們在做愛。」
我寂靜無語。

赤裸的女身與男身、演化與慾望痴纏,我想起唯一讓世花不死的方法,就是阻止他們的繁殖。可是我沒能,我只能任世花滅淨。於是在重複再重複的飛散中,我漸漸發現世花終結的方法,幾乎每次也一樣。是狂妄自傲、是對權力的沉迷、情慾之子。他們害怕末世,又期待终結,於是在無數個驚惶世界飛滅的世紀裡,創造了無數的神話奢望科學,卻從沒能改寫斗利紀理論。我第一朵親手栽種的世花,我記得,在人類的干戈仇恨中傷滅,透藍得湧著淚的星球,在化學氣體的擴散裡枯萎;其後的世花,都因從無存在過的巨像、國界、征服中一一死去。

實驗室幾十朵的世花,只有我這一朵仍孕育著人類,也因如此,只有它在寂靜迎接死亡。其他的世花都繁華得如火光燒盡蛇蟲植物的肥沃土地上長出的雨林,荒野自生,在迴環不往的生與生當中,幾乎永不敗滅。我曾經以為我這朵世花將能推翻冰冷的定律,內裡發展的超卓科技與文明,穩定富足的生活,卻因世花基因不衡引政的一場自然災害而改變,其後的飢餓自負、搶殺與戰爭,一切重回故轍。如是,我再次見證世花與人類一天一天的死亡。

「人類這物種,問題是以為自己是宇宙的唯一,於是萬物都只為他們而創造。其實他們跟房子角落的那堆活在平面世界的螞蟻沒有分別,如此的微細,眼睛所看的就當為真實。明明活在小房子,探看了鄰居,就以為自己是智慧之源,把之當作是世界的真相。螞蟻沒能理解三維的世界,正如人類沒能理解超越他們自身的空間。」教授歎息。

或許,他們只在追求一個擁有形式的終結。

「在最後一刻,他們緊擁相互進入對方的身體,在熱中熔黏相連至死。孩子,那是三維的世界,但我竟全然不能了解,有時我以為,他們是刻意決心地與世花一同死去。」父親離開前對我說,眼中是困惑與羨慕。沒有墳坟、沒有字碑、沒有然後、宗教與神話都在這世界缺席,真理如此明徹,離開就是最後,懷念的儀式也毫無意義,基因無法裝載記憶,我們生命輕閒。

「教授,有時我在想,所以,我們是不是也活在一朵花的物種而已,如人類。」
他皺著眉不悅地看著我。
「你這是甚麼的想法?我們至今已經發現了五百種不同的世花,我們身處於九維空間,這是現存我們發現的世界中最超卓的。這麼多年就是我們的智慧,對科學的推崇,才能令世界不滅,也是因為我們,這麼多的世界才得以繼續存在。」

於是我沉靜,等待世界和它之外世界的飛滅。

2011年7月15日 星期五

Home of the Outlander

published by Monthly Moose, Jan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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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fore she is the sea-maid,
ice-sword blinds her eyes, drifts
the glitter, frosty and bright.
Therefore the melted moon becomes the Ocean.
Cold, warm, cold, flow, eyeless,
unseen perception
eventually recalls her direction.

Therefore in the woods along the coast, I was there,
standing, solidify my waiting to fly,
to the sky, to water, therefore,
I imagine if somewhere above the deep frost
may grow the south flower bud under the cross?
Northern Birds therefore forget their soar,
nest with their pale longing,
start to sing the tropic songs.

Therefore she is the sea-maid
weaving through the crystal.
Exhausted darkness, eventually
she recognizes the colour through her skins.
Therefore I will gaze near the shore,
birds will be carved as the statue and
freezing the gloomy storm.

The falling sprig, the desire to bloom,
therefore it is the North, somewhere belong to nowhere,
home
of the outlander.

2011年6月16日 星期四

農業小說:木木

刊於META 15 文化 Feature
文/黃愛華

於是我牽著木木的手走進寬大的博物館裡,精緻的裝潢,讓那些粗獷隨意的真實變成陳列品。老人捲起褲筒彎著腰摘著菜苗,木木細小的鼻子緊貼玻璃認真地細看發銹的工具,像置於放大鏡下的銅叉、彎如月鋒的刀,木木一一把他熟悉的名字讀出:犁耙、鐮刀。我跟木木隨著歲月通道而走過,那些我未曾看過的,熟悉的,那些時常在我夢中出現的。

寫作課的時候,木木跟同學們說,他的父親是一名農夫。於是孩子們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木木,他們圍著木木問著各式各樣的問題。由是我想起木木父親曾經因為身為一名農夫而感到無比的羞恥,我的母親也因如此一度斷絕她與她女兒的關係。如是,物罕後來成為珍品轉為傳說,摧毀世界或為了成就寶貴。

木木的父親是一位農夫,他曾是,直至政府收地農民棄耕,他轉而在辦公室裡工作,於是脫下汗衫穿上雪白的襯衣,在農業科技公司工作,幫忙訓練在二零一五年推出的農田機械人。他每天跟機械人說話,一如往日在難過時坐在陽光自己的影子下,凝視著小菜苗自言自語。

木木問:「小王子是不是也是一名農夫?他每天清除星球上的猴面包樹,保護著小玫瑰。」

有時候木木問我父親在何處,我會告訴木木,他正在澳大利亞中部,一片寬大如比利時的農田上趕著牛群咬著甜果,那兒有世上僅有的農夫,成為了旅遊勝地。我無法告訴木木他父親工作的內容,於是我們站在博物館裡展示澳大利亞農夫區內,乾熱的空氣、粗放的田野、難聞的牛糞味、仍戴著六十年代牛仔帽的農夫,科技試圖讓真實重現。由是在後來無數的虛構與寫作中,一如澳大利亞農夫區那些表情生硬的蠟像們,大如彈珠的汗水、誇張深刻的皺紋,木木對父親的想像也就有了根據。

一個不裝載記憶,歌頌發達科技之館。

辛勞的農民、缺水失收的旱地、過度開墾的森林、飢荒中骨皮相連的人民,如此掌管天空飛鳥地上一切的人類,用智慧解決了世界的災難。尤如巴別塔高聳的農塔直插雲霄,二百層的直管種植及飼養幾十種的農作物與牲畜。木木數算著:「一樓到二十樓是稻米場、媽媽,二十樓到四十樓有牛牛!」因為人類無比的智慧與超卓堅毅諸如此類的形容詞,農塔裡採用了不同的環境與溫室培植,加上化學成份的改變與基因改造,農作物與動物的成長週期大大縮短,一座這樣的農塔因而就能提供幾百萬人的基本糧食,我國現時擁有全世界最高的農塔。博物館對於農塔的描述如是說。

所以,人類再一次為了拯救自己毀掉的世界再把之名為「戰勝自然」而興奮自傲無比。
我不能向木木描述我對於這座博物館的感覺,一如我從未能向他解釋我是遇上他父親時的感覺,那是在一棵橘子樹旁,是的,那時還有樹,深沉的木,溫柔的樹影,我仍能清楚記得那些橙亮的顏色與鮮嫩的樹汁味,混雜而單純的樹旁,長著一棵在風中轉色的Turn in the wind,如木木。然而在真實塑造記憶與身份的博物館裡,無論怎樣在陳列虛假的樹木當中多次複述亦沒法讓木木明白,那是一個怎樣暖和潮濕的下午,當一片片的葉子在風影中從綠變為白時,那是一份怎樣的心情。

「木木,這是樹林。」
「啊!好多樹木,好多個我!」木木抱著膠樹快樂地嚷,我想起的是小時候曾家中一棵塑膠聖誕樹,目不轉晴驚奇無比的我,直至長大我才知道別國人家放的都是真實的樹。

森林是怎樣漸漸消失的,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能敘述人類發展最終如何容納不下一棵樹,在戰爭世界飢荒危機後,它們是如何在風雲變異的城市裡幾近絕跡的。幾句的輕描淡寫,重要的是其後我們得知的是人們如何用精密的科學,從殘破的木製傢俬中抽取樹木的基因,整合化學成份而製成木,及製造失去樹幹而綠葉茂盛的新植物,在石屎樓房間吸取二氧化碳,綠化環境。木木因而能看到樹葉,觸摸到木製的傢俱,卻從沒能因視覺與觸覺真正幻想到樹木的長相來。孩子由是與世界記憶斷裂。

農田機械人站立在展館一旁,筆挺而雄偉,表情卻木納地佇在那處;孩子們走進機械人間,拉著他們的手,捉弄他們的眼睛與鼻。那是二零一五年推出的機械人B612號,五年前因為農田科技醜聞被淘汰,據說因為機械人構造過度簡單,訓練者由是教導機械人在耕植時加上多幾倍的化學成份,於是色彩斑斕的花開滿農塔,稻米收成增加了一倍。因吃米而失去性命或身體機能殘缺的,也遍滿大地。

木木站立在機械人的身邊,如他的父。我想起他手執百朵鮮花回家,遞給我的表情,在黑紫青紅襯托下,他的衫領與面容異常地蒼白。

於是,在博物館世界裡,木木將永續製造他記憶中站立在澳大利亞原野上趕著牛群駕著農車的父親。

2011年5月16日 星期一

相遇──張系國《傾城之戀》與《暗湧》

刊於META16

於是在虛擬的互聯網世界裡,如無以名狀幽敝的藏匿記憶之地。書寫與閱讀,說話與聆聽的時份,落差相距。沒有飛潦的文字,和那未寄的信箋,文字在另一世界存久,越過時間就轉落在收信人的眼睛。

無名的早晨,突然急切地想念張系國的《傾城之戀》:蛇人、繁華飛滅、歷史時間,永迴的愛情。由是我在搜尋器上彈打「張系國」的名字。看到一篇博客文章,是這樣開始:「某天,妹妹突然問我:『你覺不覺《暗湧》這首歌的感覺,令人想起《傾城之戀》這個故事?』」

原來這是我姊姊三年前寫的文章。

王菲的《暗湧》、張系國的《傾城之戀》,兩者大抵沒有文本互涉,我卻從小總感覺有甚麼東西緊緊的連著兩者。於是在張系國筆下連綿延纏的時間隧道裡,看著索倫城的焚落,一次又一次回到安留紀時空斬殺蛇人的王辛,迷戀文明殞落之城,而我耳邊總是那熟悉的女歌:「愈美麗的東西我愈不敢碰,歷史在重演,這麼煩燒(囂)城中。」

兩者的關係,或都只因那曖昧的關鍵詞,歌手咬不清歌詞而生的歧義,總讓我想起那城陷烈陷煙火瀰漫之照。

《傾城之戀》是收於《星雲組曲》一書中的科幻短篇小說,述寫呼回星球的歷史,和那不斷使用時光隧道,回到呼回星球安留紀時期,神迷於索倫城毀滅時的男主人翁王辛。故事在浪漫中再次表達出張系國的全史觀,以及他對時間的思考:「在這以前各星球的歷史都是不完整的歷史,只記載過去,不記載未來。自從呼回人 開闢時間甬道後,史學研究步入新的領域。歷史不但包括過去,也包括未來。」

過去自然是組成現在與未來的一部份,而未來發生的每一件事,也同樣可推翻脆弱的過去,故此只有包括未來的歷史是全史。但矛盾的是,對未來衰落滅亡的預知,卻能促使文明的腐敗,這亦是小說不斷強調沒有星球再能編製全史的原因。

然而,任未來如何重要,小說的結尾如此作結:「在浩瀚宇宙無數星球之中,在億萬光年無邊的歲月裡,他們偏偏選擇了這一刻活著,沒 有過去,也不再有未來,僅只有這一刻。 」王辛與他愛戀的未來女子,一同穿行過已受破壞的時光隧道,再次回到永恆墜落的索倫城,蛇人的入侵,文明末落都毫無關係,只有當下。

人們能在不同時空游走,小說世界中的時間與時間平衡推演。在時空可以任意轉換之時,「現在」的意義變得迷離難懂。「現在」是指活在當下,還是一個客觀真正屬於我們的時空?全史不斷強調未來的特殊性,但這種強調,以至故事主角王辛對於過去的深陷難拔,正透露了日月轉移中「現在」的迷失。我從來沒能了解王辛苦陷於索倫城灰滅之時的原因,但或許每一個人,在渴望歸宿於甚麼地方之外,也擁有屬於哪個時空哪個「現在」的衝動,恰如鄉愁。

往來復返,連綿轉合,時空與事情之間的絲連藕斷,都讓我迷戀深陷,一層又一層的演進,於是我嗜用「於是」。然後時間在虛擬的世界中被壓縮,紀錄了的過去、留下的幾片方塊字或無法讓我們走回從前,但卻再次強調了當下的延續。

於是,寫幾字片語,藏埋於此,等待未來的人端詳。

自由不達

吶喊 META 15
文/黃愛華

有一次,我問薩琳:「為甚麼你不揭開你的面紗。」
她說:「因為這是我的傳統。」
我與薩琳認識自幼稚園的時候,那些她兩肩都垂著黑實的瓣子,圓亮的眼睛和甜笑,有時我們在學校垃圾房旁的運動場,雜亂無次地踢足球。後來我們的身軀都變得豐實,從而我很少再看到面紗後薩琳的臉。在我要離開潮熱空氣往乾冷的前一夜,薩琳告訴我,她喜歡上她那所國際學校的一名信奉天主教的德國男生,於是我們沉默許久無從辨說。在所謂自由的天地中,它擁有著許多的邊界,無可觸碰的脆弱。之於傳統與宗教,自由無可避免地褪色。

從撒旦詩篇(The Satanic Verses)在一九八八年出版後,自由漸漸地沒落在傳統宗教之後,伊朗精神領袖當時更對他頒下死令(Fatwa),呼籲穆斯林殺死書本的作者及出版人,書本的作者曾一度過著隱躲的生活,最終安然無恙,但幾位譯者及出版人卻被殺死。由是掀起無窮的討論與攻擊不斷,特奧‧梵谷,零四年製作了描寫四位受虐穆斯林婦女與暴力的十分鐘短片《服從》(Submission),於是換來了死亡。據說謀殺他的極端穆斯林,還試圖斬下他的頭來。

於是許多人在荒亂無垠中述說,我聽到:「自由是有底線的。」傳統成了自由的底線,宗教變得無可觸碰。由是,這是他們的自由,這是屬於一種文化的傳統,我們不能敲擊,不能觸碰,我們走進這裡就只能如閉上眼睛,關上五官與感知,世界與我們無干。

是誰賦予傳統與宗教權利,置於表達自由批評之外?

批評某個文化或宗教的惡習,竟等同歧視或不包容世界其他習俗。甚至有人宣稱處於那些文化之外的局外人,沒能理解也沒權利評說。然而,自由表達的權利應是屬於個人的,而非一個集團,一個文化,一個國家。一名同性戀者,可以指責別人用攻擊的言詞或行為歧視他,這是出於作為個人的自由,而非作為同性戀群體的自由。既然如此,傳統習俗,亦不能成為免於批評的根據,漫長的歐洲教會歷史已經訓示過我們。極端的多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帶來的所謂包容與體諒,只無論本質意願而把一個人綁束在一文化之內。宣論文化不容改變,你只能以闊大的寬容去接受,又或,視若無睹?

如是,我們的身體,我們的意志都無從透釋。

然而,我該如何述說薩琳。這裡沒有割禮沒有殺人沒有逼迫,所有希望、愛、與夢萌生之前,幻想就自然熄滅。也許我可以鼓勵她脫下面紗,或許可以幫她為他寫上一封匿名的小信,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生。我對自由的論說,能在白紙上推砌磚字,卻從不敢在薩琳面前流露。某些事情,因為身份的緣故,薩琳始終不能掙脫,然而我在寂靜暗湧的夜海之中,竟比起在狂浪之上,更束手無策。面對那些親密的,我更沒能控制我的理性,我的批判空白徒然。

於是,我繼續在這白紙上用方塊堆砌詞句,薩琳後來嫁給了一個理想的丈夫,生治安詳寂靜,漸漸我倆亦沒再聯系。我,也許就如同所有她曾告訴我的小秘密,藏在她腦海中可以自由奔狂的那處。

2011年4月2日 星期六

讓我虛構一位詩人

刊登於1META 13

讓我虛構一位詩人,那將是我的孩子。

我們不置於他在任何的國家,只知道他生於語言蔓生斑駁的甚麼地方,那兒有終年雪融的氣味、有海水與冰相撞的響樂、那裡有人,那裡的人們都不愛說話。然後,他必然地鍾愛黑色與白色。

蘇珊‧桑塔格。我特別喜愛的那篇《中國旅行計劃》,因為父親最後的氣息就留在那大地上,她童年時就跟同學說她是在中國出生,縱然那是她的謊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蘇珊假造的捏造,無論如何,我們愛用撒謊來成就希望。

如此,這位手心上有著藍黑胎記的詩人,也向身邊的朋友宣稱他是色盲的,在那薄濕的眼角膜上,就只有黑與白。我問他最愛的詩是甚麼,他卻告訴我是英瑪褒曼 (Ingmar Bergman)的《假面》,因為那麼的陰冷,他始終忘不了一開首那碎亂的意象,性、死亡、童年、暴力、宗教,把釘釘在手心,血也將是黑色的;一個女子虛製一個女子,靈魂也是黑色與白色的,如人隨影。

我不明白,你如何把深陰的電影當成一首詩。孩子,我告訴你,最是光暗相交,讓我無所適從的詩是斯諾德格拉斯(W. D. Snodgrass)的《心刺》,是我的至樂與我的傷:「今年鬼節你來一星期/你在游行之中/裝扮成一隻朱紅色/肥壯的鬥雞眼狐狸/當南瓜燈籠上投下猙獰的斜視/你拿著小包走過一門一戶/尋找糖果。很奇怪:/當你摘去面具/鄰居總是忘記又問/你是誰家的小孩。」我把你虛構把你置放,我沒能想像你如此這般就離開,我的孩子你在出生的第一天就想著背叛與逃跑,只有如Snodgrass般這種自白派的詩人,才能夠用自語自構瞭解我,剖開我。甜蜜天真的空洞,是我的盡黑與光明。

孩子卻不愛他,你說你不愛那美利堅傷痕的輕鬆,那不是盡黑。悲傷的奧地利,世界第一次的崩落干戈獸性才是至黑,只有黑在,白才在。所以你還愛特拉克爾(Georg Trakl)的詩歌,因為那是盡死的憂鬱,時時刻刻的陰冷死亡,你說你每分鐘都在想像死亡,一如普希金。所以你只能愛特拉克爾的《給孩子埃理斯》:「艾理斯,當烏鶇在幽林呼喚/那是你的滅頂之災/你的嘴唇飲藍色岩泉的清涼」

孩子,我把你置於荒紫的陰地,卻沒想到如此你將死亡。

「有時從中走出只溫順的野獸/慢慢垂下沉重的眼瞼/黑色露水滴向你的太陽穴/是隕星最後的金色」描述你,然後你卻只期待最後的死亡。你的特拉克爾,戰傷殘肢、嚎叫,野獸的白與人類的黑、最後服食可卡因以結束生命,你只能愛他。只能夠是冷色,你是我的盡黑。

只有黑在,白才能在,然後是我們所鍾愛的黑白、痛、撕裂與矛盾。

2011年2月18日 星期五

甚麼時候我們想起時間

甚麼時候我們想起時間
思想總是黏黏的蠶卵
站在乾冷的冰地上
忘掉那些我們誕生的感覺
於是我們足不能動
就站在流落的夜上星
踏過銅鈴般清脆的橋
由是我們學習黏貼
馬身的牛
長著鼠像的蝙蝠
失去蛙身的鳥
只剩兩腳的我
荒白中失衡
倉卒長出熟透落地綻開的蕃茄
死死地掛在幾何形的雪花上

太陽是甚麼時候升起的?
清晨的年份。

雪影

沿著黑夜呼吸聲的筆跡
我們找到時間的尾巴
在每一次迎送不及的儀式裡
我們是守夜的證人




鹿兒的頭頂綻開了玫瑰刺
狐狸安靜地凝視
天空散落被白日燃燒遺棄的灰
在這一格 無盡死亡之前
一隻烏拍著翼啣著幾何晶螢圓潤溶掉落下
驚喚低頭偷窺的我
於是 我閉上了眼
讓花瓣的簾剪掉記憶
Where the curtain of petals cuts off memories
in other words, creation.





2010年7月26日 星期一

圍牆石

"這世界喪心病狂,人類自發把我建了起來,然後卻彷彿戰勝了甚麼就狂樂地把我拆掉,圍著一圈就唱起歌來。"


這文章寫於三年前,我已忘了寫這文章的心情,回想只知道那時我更稚弱無知。



文/黃愛華 23-06-2010 信報

「啊!」我痛苦地叫,離心力讓我在那秒脫離了整個世界,失重中整個世界凝結起來,我的思緒在半空靜止的世界更顯明淨,生命原本就輕盈沒有價值,卻總盛載著別人的甚麼,所有東西旋轉沒落將又回到原點。

我已經忘記是哪一年,他倆把我帶到這陌生的城市來。我本來是被分裂被破碎的一部份,但當他們看過了查理檢查站的展板,那個關於一對情侶,因一塊柏林圍牆石,而相識相愛的故事後,就興奮地把我帶回來。

那時我正躺在櫃裡,外頭飄著雪,甚麼時候我經已習慣了那樣溫暖的冬天。說來有點不自然,想起來,又無所謂的自然。那女孩,對著我甜甜地笑,拉著男孩的手臂,就把我抱起來如愛惜嬰兒般拿起對她的情人說:「我們,也要買一塊愛的圍牆石。」從此我離開那家商店,被賦予愛的使命。我在白色不透明的膠袋裡不穩定地盪著,腳步那麼輕盈,是深寒的冬天,那是久違的寒意,是太久了,我幾乎忘了德國的冬天是那樣的冷。有些雪潛落在我的身上,我經已不復從前那堅壯的身驅,我冷得在飄盪中顫抖。卻也是無所謂的,感覺已不能再侵害我些甚麼。

或許我就在那寒冷中昏睡過去,我已經忘了每個細節。我醒來的時候,就躺在一個新的櫥櫃裡。在那兒開展另一段的生活,再沒有陌生的遊客、或熟悉而含淚凝視著我出神的老伯。我每天彷如偷窺般看著這對情侶的生活,沒有誰知道我擁有生命與思想,我將所有的臉孔與人都記下來,尤其是那個女孩。我知道她,我了解她,每天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束起那捲長髮,男孩回家她就放下長髮溫柔地笑。她喜愛看書,閒來就坐在梳化上拿著一本名叫《石頭記》的書,看著,有些咬著手指,或用食指玩弄著髮、又突然停下在思索些甚麼。

可是向日葵也終會流淚死亡枯萎,那女孩就慢慢離開了她的季節,有時她獨自坐在家裡,眼淚也流下來。好幾次,她在喃喃自語,在說著甚麼,然後走過來,把我旁邊的酒瓶拿起來,一口氣喝了一半。她醉了,語言慌亂,突然她看著我,對我說:「你算是甚麼,甚麼是愛的石頭,都是騙人的,你只是一塊爛石,孤獨地零散。」
我只能沉默無語,一如既往的。

孤獨地零散,人類是奇怪的動物。那年我甦醒時就在那個叫柏林的地方,我堅壯冷酷,沒人敢接近我,只有那些士兵。我的職責就是把一個相連的世界分隔起來,人們把我建築起來,就是為了分離。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兩邊的世界有甚麼不同,人類也是那個模樣,公式化的眼耳口鼻,一雙手一雙腿,偶而會有一些斷了手腳的人經過,可是他們大概都一個模樣。他們一樣狂妄自大,有時也會躲在一角不知所措地哭起來,我發覺自己的存在無謂冗長,這群人類的存在更令我不明所以。他們築起一面牆,刻意把同樣的東西分隔起來。卻又有更多的人衝著我而來,試圖翻越過我,微抖冰冷的身體在夜空下靜靜貼在我的身上,一下槍聲,溫熱的液體滲滿我的身體。我如此佇立在那兒,不明所以,抬頭就只能看見那一片夜空,士兵們就在寂靜中拖走那些人類的屍體,敷衍地抹了抹我的身體。從此,我的身體就綻放著紅色的花,美麗的顏料。

「你就只會騙人!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她還在呢喃。

也許我真的不明白,為甚麼人們總如此恨我?我的身體不屬我,我只無語地佇立在那兒。那夜,沒有雪,我的身體被電鋸切割,被那些鐵錘敲打著,啪,啪,啪,裂縫就在我身上擴展,人們就歡呼轉舞。我倒下,零碎,除了痛,我再沒有其他的感覺。這世界喪心病狂,人類自發把我建了起來,然後卻彷彿戰勝了甚麼就狂樂地把我拆掉,圍著一圈就唱起歌來。我就如戰敗的俘虜,但敵人與敵人是同一方,我的存在意味著甚麼?

後來人們把我拾起來,一塊一塊的,像收集著至親的骨灰一樣,在一片頹垣敗瓦中俯拾。但他們把我帶到一個地方後,又再把我擊碎,最後把我放著袋裡,我就呆在那商店的櫥窗裡,看著各式各樣的人,懷著不同意義的雙眼。

那個女孩已經倒睡在地上,我依然躺在這裡。關於她所說的那段話,我感覺無所謂,無所謂的孤獨,只有零散,零散本身是無感覺的,如我。
在這個世界,人們賦予我甚麼意義就是甚麼意義。

女孩醒來以後,若無其事繼續生活,繼續看書,繼續束起頭髮。只是後來那段時間,已經很少見到男孩了。即使男孩回來了,也只看到他們互相咆哮,辱罵。男孩拿了一束玫瑰回來,放在花瓶裡,女孩披著散亂的髮一手大力地抓住玫瑰,然後把玫瑰們丟在地上,抓得滿手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化開了一朵花。
「你就不可以找些時間陪我嗎?你就只顧你老婆?」
又是冬天了,我想起那年我被切割的夜,我沒有刻意地細數過了多少年,那時我分離了甚麼?又讓甚麼重新融合起來?
「你不喜歡就分手,不然你去死吧!」
「好,我去死,不過死前也要先殺掉你!」

冬天是美麗的,我想起那夜在我身上輕滲的那朵花,感覺從來沒有一種東西那樣深入到我的身體內,在我每一個紋理間游走,從來沒有誰尋找我的底蘊。我不理會那輕滲的紅意味著甚麼,也不理會人們總在掙脫些甚麼,在那場自製自造的勝利邪惡美善失敗懺悔裡頭,所有事情於我眼中都歸一而無意義。
女孩把我抓起來,向男人扔過去。我很害怕,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力量,不著地的、不堅冷的,我害怕。在這幾秒,我想得太多。

但原來,飛翔的感覺,倒不錯。


2010年5月12日 星期三

背影

給我一根煙 讓它填滿空杯
點起光就消愁
燒出紅火 燒出亂煙
溫暖燻暗街上斑駁的青春
我們不需要清醒所以也不再喝酒

你的背影響起音樂
你跳 只有你的背影
起伏就燃起你的影子
把它燒 把它剪 把背影都化成黑
把它捲在煙中心
深深地抽 
狠狠地咳嗽

2010年5月1日 星期六

《文匯報》手寫板:捏造之事

手,在鍵盤上跳動,專注如一,我帶耳機聽抑鬱至死的音樂,在當中就撩起情感面目五官去塑造最虛構的人性、意象、形象與故事。你知道我生於這城,自從在陰窄的洞口爬出擠出的時候,血色之中我們就被給予「身份」,從此所有快感與生存的來源就只能來自它。有些人以重複扮演別人來餵養生命、有些人在錯落完美的音階中尋求激烈,而我隨後一生只能以捏造人性描繪面孔編製情節推砌語句,來滿足所有靈魂肉慾的高峰。

這是我們被分配的工作,城裡所有人都如此工作。被賦予不等於是所愛也不等於是天分,在被選擇的環境下進行虛構捏造,無從選擇,也無法更改這個帶血的指令。

然後漸漸我書寫製造出許多女兒:有弒母、有哀怨、有墮落至死、有一身素白穿校服的、有永遠被封在孤塔的。每一次,我都肆意地控制她們的喜怒,我扯她們的手她們的腳任意地揮動舞動;好幾次,好幾次那些女兒們就能抱緊她們的母,我卻用鍵盤與手指狠狠把她們都抓回來:「不行。你去睡吧,不要再凝望那聽粵曲的母親。」我對晾衣服的女兒說;我把唐樓棕黑的門柄緊緊鎖,那女兒永遠只能聽母親在另一邊的呼吸與呻吟。讓母親與女兒永遠互相背棄,在上帝的眼底我成了上帝。

故事永遠停於此處,唐樓裡看窗枝的女孩,火車裡穿越邊境的女孩,永遠只能與母親分開。所有的女兒們就一直用那哀怨的眼睛看我 自此,她們就用森冷的眼睛看我。

女兒們,讓我給你們摘七色花,那是母親告訴我的,人散落如葉,讓我把葉撒在那脫漆的水盆,扔一條白色的毛巾,為你們永恆冷凝不動的面目與情節抹水。 我執迷不悔,可知女兒都是來討母親的債,後來就發現捏造的情節人事逐漸都變成真實。是詛咒,作為一個被分配捏造工作的女人,突然我失去了所有編製堆砌無中生有的能力,我只能寫真正發生的事。或是,寫的,最終都成真。

為了掩飾我失去這個身份的事實,我只能繼續對那些虛構的人物冷酷無情,依舊地讓她們遺憾至死。可是你知道的,我再也不敢寫父母親的生與死,只寫我的故事,只有我散亂至死的故事。那些沉寂後冷怨的眼睛,我怕。

就讓我寫一個真實的故事。

開始是母親為我摘七色花,不,應把故事的開首落在更遲的後來,在那個所有事情都經已結束靜落的時候,讓起承轉合更引人入勝。由是你看,看鏡子裡的我,端詳。一雙疲累不堪的眸,盛放紅筋。傑從後擁抱我,他的手滑落在我身體每一處,他要進入我的身體,卻從來進入不了我的心。窗外傳來菜市場賣嚷的聲音,市場大嬸尖酸地叫,五蚊一斤菜芯九蚊兩斤、阿姐過睇,今日蕃薯好新鮮;還有小孩的嬉戲聲,笑得像哭哭得像笑,呼吸聲,要把我的身體撕裂,把我撕成兩半。

女子的,怎麼總是紅。

「我上星期才動過手術。」「不要緊,不要這麼掃興。」他挨我深深地呼吸,吻我的腮我的頸一直下去解開所有弱點。我猛地一腳踢向他,執起床邊的鬧鐘就擲過去。不要以為,佔有我的身體就能得到所有,不要以為,我沒有恨。我執起一把刀片,劃在手腕上:一條,兩條,三條。傑搶過刀片說一句痴線便走。血滴滴,染了我赤裸裸的大腿。

開首總是被撕裂流紅、然後孩子的血,或是殺死親愛的血染雪白如紙,發紅絲的眼。

聽說母親打掉未出生的女兒,自此,女兒附我身。在我還擅於捏造的時候,母親說過要去摘七色花,那時我很年輕,我的身完好無缺。母親穿白恤衫,比雪地還要白的長褲跟鞋,一大早就出去了。夜了,母親才回來,而飯桌上的花瓶,空空的,沒有花,只有散落在桌上的幾片葉。

我問媽媽:「七色花呢?」我撇起嘴,撒嬌、哭鬧、扯她的衣服,母親的手就掌摑在我的臉上。這個小孩,煩厭得讓我想殺死她,殺死她,一如我毀滅那未生的女兒。母親沒有殺死我,只跑進房間,門「呯」一聲就關了,驚動了整座房子,房子裡的門、牆、窗框都跟住響起來,猶如陳屍許久的肉身突然動起來。她應該是在哭的,哭得很厲害,可以的話我會讓自己跑進房裡好好抱她,敲房間的門,扭開門把,緊緊抱住她。

但我不能,我要繼續偽造冷淡,在我失去捏造之後。 如此我與母親坐在散香燒煙的房間、看長黃的袖拂喃喃不解的咒語,圈那身體輪轉,鐵涼的椅子旁放七彩的花圈,黑白就寫文字。我們坐一身的白看照片的男人,多少次母親的腦袋殺死他多少次。男人贈予我們的就是那七色花,而一輩子看母親的也就是那凍凝紅筋的眼。 葉子,七種不同的形狀與紋理,把它們散落在水盆中,扔一條毛巾,失重中被扭得變形。回家前,母親就拿起毛巾抹瞼,濕漉漉抹我的眸、滑落至頸,一如那些讓我不能抗拒的吻。葉子與死亡,落葉而死的姑娘,博物館的銅葉,還有那用花為名偽裝的失喪。

女兒,附我身。

我不愛傑,一如母親不愛那男人,我恨母親為何不生我成男人,怎麼我們不能瀟灑地愛慾?怎麼愛後,我們身體殘缺不全?就像我第一次有意識堆砌字詞之後,直至此時。我痛。傑,我痛。醫生,我痛。女兒,我痛。「母親,我痛。」

這次將是最後的,容我在你看得見前就把你了結。我知道母親也想打掉我,但她沒有。 「為甚麼?」我問母親。 「我喜愛故事,我不希望毀掉一個故事。何況,你擅於虛構。」母親說。

那天我告訴傑我有了他的孩子,他我打掉她,我說好。我知道她必然是一個女孩,傑問我為甚麼如此肯定?我無法解釋,一如母親無從在我生長之前就懂得捏造故事將是我的歸宿,當然母親的說話也只源於她塑造之能;然後我猜是因為那夜特別的痛,殘缺的女身,彷彿就只感到痛而毫無快感。女兒,要在她的小手長成之初,在那五官尚亂之時,殺死她。

或者傑從沒有叫我打掉女兒,他是緊切的抱我為我送上一雙細小的嬰兒鞋,可是我無動於衷就從窄長的樓梯鑽到街外,瘋狂地跑,對,我必然是瘋狂地跑。我如此描寫自己:她光雙腳,她比誰都清楚把女兒生下來的懲罰,看她就是那女兒,就是那母親。她在不停穿越車的路上自顧地跑,直至在一個細小的公園前突然駐足,伸手去抓那些葉子,七種不同的樹葉。 從靈堂回來,母親就把七種葉子拋到水盆,要我抹身抹臉。

「從靈堂回家前,每一次,記要用它們的水抹身。」

水盆的葉子,還隱約浮掙扎的毛蟲。來不及蛻變成蝶,牠們就死,這一節永恆停留,牠們終究也只能是毛蟲。

我與女兒沒有去靈堂,她的身體小得能夠被置在透明的小瓶裡。我看她,沒眼睛沒髮沒耳朵緊緊縮蜷。把女兒放在袋裡,與花一起,抹臉,回家,我把小鞋放在她旁邊,小鞋那麼的大。 終於我不用再捏造女兒之事,也不害怕她們在黑暗情節中的呼吸與抽搐,當生命與身份被分配前我就把她毀滅,在線性與空間擠壓而生出張力之前,她得到解放。一如我,在失去所有創作能力之時,我造我的故事,真實淋漓,如此不再為那些線條與起伏耿耿於懷,我把自己置於故事的中央散落,讓女兒們摘花。

黃愛華(作者簡介:《META》編輯,曾於○七及○八年獲青年文學獎。夢想和熊仔赤腳赴遍全世界,在旅途中跟陌生人說:「I am a writer.」)

文匯報 

2010年3月27日 星期六

詩歌,飛滿森冷的北國

"是不是冰冷的監牢外總要守著佻望歲月的婦人,才符合對紅國的想像?"

META 11

送給那些在監獄裡佻望自由的人們,寫於劉曉波被囚之後



我們在荒漠了的首都走過,
在那兒相逢,
比死人更了無生氣。
涅瓦河煙霧茫茫,太陽黯淡,
但希望始終不渝,在遠方高歌。
一聲判決……頃刻間淚雨滂沱
──《安魂曲-獻辭》節選

也許是我偏愛紅色的事物,比方說,紅色的季節、紅色的故事;所以還有那紅得害眼的國,如我的國。北城又傳來監禁的消息,一個維權作家,熱燙的就從他妻子眼中流離。或是遠方消逝許久的俄國,一切帶住腥味的事物:牆、監獄與詩歌。

是不是冰冷的監牢外總要守著佻望歲月的婦人,才符合對紅國的想像?明明是悄靜的聖誕夜,怎麼突然想起那纖瘦的女人,在高牆外佻望著時間佻望著兒子。

她的名字是阿赫瑪托娃(Anna Akhmatova),普希金是俄羅斯詩歌的太陽,而她就是那溫柔的月亮。一如白銀時代的作家們,她的文字她的絮語她的生命,都緊緊與那錯落的俄國歷史釘在一起。她的第一任丈夫古米廖夫(Nikolay Gumilyov),在十月革命後因「反革命」名義而被處決;兒子也接連多次入獄。她曾經兩次,共幾十年被剝奪寫作及發表作品的權利,其中一首長詩《安魂曲》,寫於一九三五至四零年,卻一直等到詩人死後才於八七年正式發表:
天將破曉他們把你押走/
我像出殯跟在你身後/
孩子們躲進黑暗的小屋裡哭泣/
神龕前燭炬淚流──《序曲》節選

《安魂曲》是詩人因著兒子被關於監獄而寫的,內裡包含《代序》、《獻辭》、《序曲》及《尾聲》。在葉若夫統治期間的十七個月,詩人與其他婦人一起,站立在列寧格勒監獄等候探望兒子渡過。是寒冬,也是熾烈的夏,詩人是長隊其中一位母親,焦躁不安,對於兒子,大概也之於列寧格勒,之於彼國:

這事僅僅發生在當屍首微笑/
為永恆的安寧感到欣慰的時候/
列寧格勒像是個贅疣/
就在自己的監獄跟前晃悠──《序曲》節選

發表詩歌的權利雖被剝奪,但思緒無從幽禁。阿赫瑪托娃每寫下一節的詩作,便著友人把它背誦,接著毀掉手稿,《安魂曲》就如此在自由與極權、死亡與生存共同發生的國度裡流傳。以迷濛的象徵特顯焦點、喃喃自語的詩語悼念時代,一如另一位俄國詩人曼德爾施塔母在《時代的喧囂》中提及:「我和許多同時代人都背負著天生口齒不清的重負。我們學會的不是張口說話,而是吶吶低語。」俄國的作家雖不停蒙難,在革命與個人間掙扎,但我如此相信,吶吶不清的低語必將聚成宏亮的呼喊,被封閉的終能得到暖紅陽光的灑落:

讓那僵冷的青銅塑像的眼瞼/
像融雪籟籟地流下熱淚/
讓監獄的鴿子在遠方咕咕叫鳴/
讓輪船在涅歹河上平穩航行──《尾聲》節選

此前,讓自由思緒溫暖字詞成詩歌,任它飛進所有深鎖的高牆與北國。

2010年1月9日 星期六

出行

出遊

今天我回家
魚缸裡的魚兒
睡在地上
還帶著滿足的微笑


鄰居說我的貓 出行了
沒有瞄金魚一眼
是不是必定有些節日
總像有甚麼人
悄悄來過就離去

縱然沒有記憶
我從本就不相信忘記
直到有天我看到那個女孩
跟我長著同一張臉
我們對視而若無其事地走過

是不是我忘了甚麼
乾淨得沒有懷疑
家裡的窗總塗上厚厚的蔚藍
曾經想過這就代表了自由

我的家原本就空無一物
直到有人把那些甚麼搬走
我才突然呆望著滿滿的大廳發
現缺口
臉色蒼白而無紋理
我很努力 請你相信
我很努力
地讓自己不要想起死亡
甚或塗上生命線

把 零 碎 接 起
你會不會覺得我的手紋理色彩斑斕
不要讓我睡
讓我起舞
不要砍我的腿
讓我不由自主永遠地躍動

2010年1月6日 星期三

「意大利」在《馬大夫的診所》-訪問叢峰


文/黃愛華
轉載自 文匯報 09年8月21日副刊

《馬大夫的診所》為中國內地導演叢峰的作品,此片獲《華語紀錄片節2009》長片組冠軍

地點發生在中國西北部的甘肅,在那片乾旱的大地裡,有一個名叫黃羊川古浪縣的地方,古浪縣裡的年輕人都愛往外跑,有些一去就再沒有消息。那邊有一間狹小簡陋的診所,坐著許多婦女跟老人,在等著馬大夫的同時,他們愛拉高嗓子在熱鬧。

如此這樣的場景,就是紀錄片《馬大夫的診所》的內容,他們談論家庭,談論死亡、談論自己的娃(兒子)。導演叢峰說:「第一次進去診所看就覺得很有意思,你發現空間很少,但是入面的傢俱,人們的表情,都不是這個時代的。在這個時代中,它是獨立的。」

鄉村人的閒話家常,死亡觀跟價值觀,讓人想起的沈從文筆下的鄉村人,老中國的鄉下人形象凝固不變,大抵這就是導演所說的「不是這個時代的」。可是,當鏡頭上每張臉在訴說著要離去的心願,或是婦女們都在談論兒子去了外邊沒有再回來的時候,正好暗示那個「不存在這個時代」正在過渡、正在消失。

甘肅的意大利
《馬大夫的診所》是一部中國獨立的紀錄片,在中國大陸,面對種種困難,要成為導演尚且不易,更何況是拍攝獨立紀錄片的導演?可是導演叢峰偏偏就作了這麼的一個選擇,他原本是學科學的,在國家衛星氣象中心工作,但工作五年後就毅然辭去職務。

「工作五年以後,己經想清楚,以後不會在這兒工作。我覺得在一個體制裡,任何工作不太適合我,我的生活方式比較自由,有空就寫作、思考。」張導演身穿黑色的夾克,留著略長的鬍子,一副藝術家不喜拘束的模樣。他又說:「當時我想,我有三十多歲,我這樣工作下去,也賺不到錢,而且我在為了這種糟糕工作的東西賣命的同時,我也做不了我。」他辭掉工作後,曾在報館工作,可是夢想還是希望能出外走一走:「去看看不同的人,自己的想法也會改變。」之後,他往新彊和甘肅去,甘肅深深地吸引了他的注視。他拿起了攝影機,拍下了紀錄片《甘肅的意大利》,而《馬大夫的診所》就是《甘肅的意大利》的第二部。

那印象中滿街都是名牌手袋和名車的意大利,怎麼突然跟甘肅扯上了關係?導演跟記者說,在甘肅有一個笑話,說兩個古浪人去當兵。長官問他倆從哪兒來,其中一個就答:「我是古浪人。」另一個卻答:「意大利(一塊的)。」那是因為甘肅方言裡的「意大利」,意思是一塊兒、一起的意思。這個「意大利」起了點晴的作用:「在這個地方,拍紀錄片,可能攝製的是當地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那就可以形成一個整體。」但除了這個整體的意思,導演特別指出在那落後的診所裡附近一百米,有一個五星級國際會議中心。總統套房,一天晚上三千兩百,所以非常荒唐:「就是用意大利,意大利一定比甘肅發達很多。」短短六個字的題目,不單道出了導演的創作內容,更反諷地錯配展現了當地面貌,或許,更可能是整個中國的社會情況,在城鄉之間,在貧富之間,表現的荒唐諷剌。

獨立於現代的時空
叢峰從零五至零八年,四年間斷斷續續製作了這個紀錄片,診所中零碎有序、不同的婦女、老人的對話。這些被導演保留下來的紀錄,正是那些最重要的話題,面對病這個題目,看著鏡頭下胃痛的女人、得了癌症的男人,導演說:「致病是社會時代本身的問題。」一個人生病,可以是他的身體自身出了問題;但更多的是他從前身處的社會,讓他從事怎樣的工作,過怎樣的生活而形成的。病況原來也可挑起集體回憶,昔日的勞動情況,往往直接影響人們今天的健康狀況。當病能夠反映出一個社會的歷史;而紀錄片,也如顯微鏡放大裝載於一個時代的百態。

沈從文有一篇小說《知識》,裡頭有個鄉下人死了,可他父親卻好像沒事情發生一樣在睡覺。《馬大夫的診所》的古浪人,面對死亡的痛苦也似乎有種相近的反應。紀錄片拍攝的地點在診所裡頭,裡面大多數的病人、或是垂死的病人之親人沒有表現悲傷的一面。

只有片中那又啞又盲的孤獨老人,她摸著藥片眼淚就流下;那兄弟瞎了去北京上訪不果的男人,他抓著兄弟的傷殘證明氣憤地罵。對於古浪人來說,真正惱人的病與痛苦大概是孤獨、缺錢、和政府不公平的對待。又或者是因為從外地買來的媳婦逃跑了,當地村民貧窮,兒子要娶媳婦往往要由介紹人從外地買回來。觀眾可以欣賞鄉下人面對死亡的無執,如果這是一種高尚的情操,那麼在純樸的臉龐後,他們企圖用金錢交易婚姻,甚至用暴力教訓那些要逃走的媳婦,又意味著甚麼?叢峰說:「當地人以為這是很正常的,我感覺,善惡的區分在那兒沒有那麼明顯,雖然他們生活也非常糟糕,有時候他們不是完全無辜的,但造成這些的,都不是他們能解決。」如果說病反映了一個時代;那麼,這模糊了的善惡分界線,之於死亡及對錯的態度,正好反映了古浪縣這個貧鄉的獨特空間。

為未來拍攝紀錄片
可是,當《馬大夫的診所》中的村民不斷在重複兒子遷離了黃羊川,影片裡只能找到零星的幾位年輕人,這正意味純樸的昔日的古浪縣漸漸消失,這大概正是城市跟經濟高速發展的結果。導演也提及:「所以這村落,是一個過渡的地方,從農民的生活,到了城市中國的一個中間的地方。城市化的一個狀態。」

那些價值、特別的文化慢慢隨著老人逝去而失落,當中國的經濟日趨蓬勃的同時,總有些難以言喻的事物在悄悄地散失。如今商業電影不斷在賣弄古老中國的想像,真實的現在可以由誰來作紀錄呢?當記者問他最想讓誰看這紀錄片,叢峰回答:「在國內,放映因為受到限制,能看到這些的人的群體也非常少,但這些電影,應該是被普通中國人看到的。誇張點來說,有些這類型的片,是為了未來拍攝的。這些為了未來拍攝的影片,即使過了五十年或是一百年後,也一樣有價值,因為這對於理解現在中國人的生活,能提供一個模本。」而對於生活在現在的我們,這部片的價值不必等待那麼長久以後才彰顯。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審視中國的機會,為消失中的鄉土中國作一個見證。

一磚一瓦一字,建造城市磁場──專訪陳家毅

文:黃愛華

轉載自 META 10

靜下來的城市最怪異,每扇暗下去的窗戶門扉都反映了心最底的心境──《重顧草莓地》陳家毅

從來沒有聽到有人形容香港人,形容得如此「到肉」:「香港人最有趣的地方,是他們不回家。雖然街上的人已經很多,但他們總要去一個,別人看到他,同時他又看到別人的地方,才有安全感,這也是一種磁場。」

很難想像,一位來自新加坡的建築師,為何能如此細緻地道出香港人的特性。這位參與設計書店Page One的建築師陳家毅,年前出版過一本《城市磁場》,描述了多個讓他一去再去的城市,如擁有磁場般懾人,讓他念念不忘。如他所說,也許「人」正是香港這座城市中的磁場,想起來倒有卞之琳《斷章》的意味:「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看你。」人和人、人與風景,城市裡某些東西與人在互相吸引,讓你在囂雜的生活裡不知所以地沉醉其中。也許,能夠建立這種磁場,或是擁有這種特質,是成為一位成功建築師的必要條件。

在裝飾得華麗的酒店大堂與陳家毅談話:「做建築,很多時我不喜歡點破主題,希望讓人多去幾次,逗留久了才慢慢發現。」正是他那種值得玩味而充滿人文氣息的建築理念,引人發現發掘,讓人會心微笑。

將人變成風景的書店酒店大堂人來人往,可是你沒法不留意陳家毅,好幾個人坐在他旁邊,他的聲音響亮而清脆:「我還在做另一個訪問,不要緊,一起坐下吧!」剛好老夫子的阿爹王澤亦走過,陳家毅就愉快地衝上前,還把他介紹給記者認識:「他是我老朋友,想不到在這兒碰到他!」如此親切,讓人難以想像這個男子,就是得到過多項國際殊榮的新加坡國寶級建築師。

或者,正是這種熱情的性格,使他的觀察力特別敏感。

讀者對他最熟悉的,莫過於他曾參與設計的書店Page One與紀伊國屋。兩家書店分佈在亞洲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國度設計書店,要顧及的自然是書店是否能與當地的文化和個性互相彰顯。香港的Page One 相信不少人都去過,當中讓陳家毅最寵愛的,是已閉業的中環分店。

「我自己好喜歡中環分店,可惜去年租金飆得太高了。如果你們有留意,中環店鋪的空間和傢俱是很長的,窗口的位置都不放置任何書架,讓大家可以從書架處看到外頭,窗外頭的人也可以看到裡面。我還故意讓店內的人可以看到鏞記的招牌。」他希望將蘭桂芳及鏞記都收入書店,讓中環的特色能呈現,每次,他要做一個設計,必然會在附近閒逛,當他走在荷里活道時,他發現那裡有很多明朝傢俱,那些桌子都特別的長,亦因而啟發了他。裡頭的風景,正是從外頭收集而成。而外頭的人,陳家毅也相信能被店內的人物所吸引。

比方說也是由他所設計的銅鑼灣Page One,位置在時代廣場九樓,一般人逛街或吃飯都不會到九樓。陳家毅於是將整個書店改成透明式,由於書店形狀過於四方,他便在裡面加多點曲線位:「裡頭的人動線因而與外面不同。」玻璃的設計,讓外頭的人能看到裡面的人,正是他認為:「香港人要去一個別人看到他,他又看到他的地方,才有安全感。其他人會被書店內漂亮的人吸引,所以,人正正是吸引人。」

結果,即使書店位於九樓,但仍有很多人拾級而上,甚至帶動其他商店,他帶點得意地說:「至今,每年我仍收到時代廣場寄來的紀念品。」

在英國留學,又在意大利居住多年,到現在他時常來往伊斯坦堡,他在書中形容這是「移情別戀」。在歐陸與英國游走多年後,他感覺:「在歐陸或英國,看人文藝術的地方很好,看完一場戲後下面會有畫廊,咖啡店又會連在一起;但在亞洲,我感覺很多東西都很商業化,或是他們做的東西並非出自一種興趣。在香港,就算有人想做,但地價又好貴。當Page One給這個機會我時,我希望將那裡變做一個人文的地方,不單單是書局。」

西九與濱海灣
倫敦、伊斯坦堡、羅馬自然讓陳家毅炫目,歷史留下來的藝術及建築傳統,使整座城市令望者驚嘆。一座城市的建築道出的是城市裡人們的藝術修養及內涵,而香港近年發展的西九龍文化藝術區,正表現了香港終於了解藝術文化對於國際級城市的重要性。

然而關於西九文化藝術區之興建方案及內容爭議不斷,讓工程遲遲未開始,對此陳家毅以新加坡濱海灣(Marina Bay)作例子:「Marina Bay看上去似乎沒有西九龍般的野心,但實際上是有的,但方法是將這個東西,花十年二十年慢慢建立。」濱海灣原是一個海岸,後來填海成了一個灣,最初興建的是包含表演藝術圖書館、多個大型表演場地及錄音室的藝術中心;但愈來愈多建築將興建,例如金沙綜合旅遊中心、兩個新熱帶植物園及室外的浮動舞台。

陳家毅語帶可惜地望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說:「我覺得就西九龍這件事再爭吵是沒用的,應先放下Master Plan,除了建築外,景觀也好重要。今早我向外邊望,覺得香港人有這個灣,環境真的很美。但除了我們在玻璃屋裡頭望,一般人與水的接觸很少,真的很可惜。我希望西九龍可以帶回水和人的關係到這個城市,並帶出香港的特色。至於,不論建築是否標誌性建築(Iconic Building),它都必然有自己的特色,有種自信心。」

不要二手的Masterpiece
不過,要如何才建立到擁有地方特色的建築呢?是否本地建築師才能夠興建出屬於一座城市的建築?無論是Page One、紀伊國屋,或是陳家毅本身,都反映了全球化下,建築師幾乎不分國界地在不同的城市裡頭用磚頭、鋼枝勾畫自己的理念。有些人覺得這是交流的機會,但也有人覺得,當一個建築師並沒有與一個地方經歷甚麼時,往往難以讓建築與本土文化相得益彰。但陳家毅卻認為:「只要建築設計是好的,是哪國人設計都不要緊,甚至那人已否畢業也不要緊。很多地方都犯過這個錯誤,堅持要本地人,結果只能得到一個二手的Masterpiece,只能將別人已擁有十幾年的東西,重新製造。」他更覺得邀來國外優秀的建築師,建成的建築物甚至可帶動其他設計:「就正如鳥巢,其實帶動了整個北京的建築發展。」

外國人帶來的新角度,他覺得是重要的。被問到會否覺得北京奧運場館鳥巢失去中國特色,他又指出其實鳥巢是很中國的。他在杭州曾經看到一些手織的籃,提及這些,他不禁笑起來興奮地說:「真的好漂亮,我也忍不住買了好幾個。就是這些傳統工藝品,啟發了瑞士的建築師,讓人能夠以一個新觧的角度去看傳統的東西,建築是很巧妙的事情。」而最重要的是,所謂的「啟發」並不一定代表是相似,而是能夠帶出一種修養,當你吸收了一些靈感時,如何自我再創去將它化成另一件作品。

「好的建築一定要發自內心」
任何藝術的啟發點都是無邊界的,它可以來自另一種藝術,又或是源於生活。而陳家毅不斷強調一點:「好的建築一定要發自內心。」這種發自內心的探求,大抵對他來說是一種好奇與發現之間永不完結的遊戲:「人性,其實這麼多年都沒變,人對事物總有好奇心。而你要做的就是想想,怎樣放置一樣東西,能引發他們,讓他們一來再來。」鳥巢建築啟發自精細的竹籃,那陳家毅的繆斯女神,他的觀察力及對世界的好奇,又從何而來?

電影的畫面流動,以鏡頭勾出整個空間感,電影對於他必然有種特別的意義,他甚至原本是打算修讀電影系的:「有點好重要,看電影,對於人與人之間那種關係,可以觀察得好Sharp!」光影之間,觀眾以代入又旁觀的角度去參與和解構,造就的是另一種創造:「在做建築師前,我就很喜歡看電影和看書。其實寫文章跟建築好相似的,寫東西,利用的是不同的句子構成一段;而建築,利用的是空間、書架、柱。字,構成一篇文,整件事其實跟建築都很相似,可以變化出靈感。」他提到他在英國所讀的建築學校,教學生們建築形式,讓他明白作品應發自內心,而且其實變化多端。

入芝蘭之室,久而愈發其香
藝術的形式或者不同,但它們的底蘊卻同出一轍,互相流動。陳家毅設計的其中一家書店,靈感就是來自張愛玲小說《連環套》。書店剛好由六個部份組成,或許逛書店的人一時間未能看出關係來,但空間與空間之間卻連環交接:「張愛玲說的是人與人的關係,我將它變成空間。當然,這種轉化有時行得通,有時行不通。」

在舊時的藝術與現今全球流通的美學間,要能採出真正的美,而又不失卻地方性,是不是我們要在建築物的屋頂加上琉璃瓦就行?在傳統與現代間遊走,陳家毅認為中國人還在摸索當中:「我在杭州,看到很多傳統的亭台樓榭,要將蘇州園林延續的空間,由傳統化為現代。但不是讓你立刻發現到兩者間的關係,不是要你看到橋就知這是中國園林的橋,而是要人們去多了幾次,慢慢去發現。」

「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也許這是一樣的道理,對陳家毅來說,最好的建築設計並非要你一進而嗅到撲鼻以來的香氣,然卻隨時間而盲目。反之,應該是一種情趣,讓你漸漸聞到幽香,引導你去發掘尋找香氣的出處、香氣的名目。如此,人們才會不自覺地醉心流連於此,在發現的同時,真正聆聽到建築師的心意。



陳家毅簡介:新加坡人,1984年畢業於倫敦「建築聯盟」。1987年獲得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優秀設計新人獎」。1990年在倫敦成立陳家毅建築師事務所,並在新加坡、伊斯坦堡設立公司。項目「長城腳下的公社」獲得威尼斯雙年展的銀獅(群)獎;而由他所設計,位於新加坡Vivo City之Page One書店,亦曾獲新加坡總統設計獎。現時亦負責設計2010年上海世博會新加坡館。
作品包括《不完夏》、《重顧草莓地》,文集《城市磁場》獲得《亞洲週刊》評選為2008年「十大好書」 ( 非小說類 ) 。

遺在歷史暗處的紅

給我母親,和那些我從未見過但親密的

轉載自《META》9

因為年輕,我沒能以第一人稱去詮釋、或說服後輩,應當為了未來為了公義然後去記憶還是去遺忘。

這分明是場累人的遊戲,當第四位數字跳到「九」,大家都忙著悼念慶祝默哀,以投入的姿態站台。而在飛花落紅下,只有年輕的眼睛,如我,於此,我無知,你能以溫柔的手強暴塑造我的記憶,一如父母教懂所謂的是非黑白。時間不可怕,好歹它也有那循環的數字,好讓我們每十年落入一次忘與不忘中。三十年後,人們著急悼念乾夏天安門的屠殺、雜誌封面鋪滿鐵幕圍牆的崩塌、十月金紫荊定必歡笑滿盈。

最冷酷無情是空間。

沒多少人記得,三十年前,東南亞一小國的政權倒台,而該政權令該國至少五分一人口死亡。我沒能用這種假設式的筆觸,在這裡寫:「對,不錯,該政權就是柬埔寨的赤柬。」我只能相信那微不足道的國家搖曳在歷史洪流裡,它的血它的恨只能被忘記。赤柬在一九七五年成為執政黨,他們的標誌是一襲黑衫,接著強逼城市的人民下鄉,進入勞改營。人民的財產、性命全歸於組織,兒童被訓練成殺人機器,人們被虐殺或餓死,然而當時幾乎無人知道統治者是誰。許多年後,我們知道那喪心病狂的領導人名叫波布(Pol Pot),在他的統治下,至少二百萬國人死亡,人們在赤柬S21集中營掘出至少九千條屍體。當真相挖露,赤柬的第二領導人農謝(Nuon Chea)卻於零七年被捕時說:「我是清白的。」

雨季來了,每人都拿著傘,空間如此分明,傘下是獨立的世界,於太遠的聲音畫面味道,我們麻木而無知;或更致命的,是那地毫無政治價值。世上有多少種語言在死亡,人們失語,如何跟過去對話?遺忘算不算是一種背叛?

三十年後的今天,柬國在總統洪森領導下再次經濟起飛,也在他的教導下學習遺忘,要「挖一個洞,把過去埋起來」。這話漂亮但喪失邏輯,柬國現時有近三分一人口的年齡不足二十歲,沒有記憶,甭談忘記。

因你不曾咀嚼同樣的文字,你不懂惦念。

S21集中營改裝成的博物館一直佇立在那,陳列著刑具和臉孔、如山的骷髏頭羅列在前,我曾不能理解為何柬國人民的反應仿如一場凝望真實的遺忘。赤柬的領導人直至零八年仍沒受到任何公開的審判,波布於九八年去世。直至三十年後的春天,聯合國輔助成立的柬埔寨法庭才正式審判S21集中營的頭目。諷剌的是,這個由各國捐助成立的法庭,開庭不足半年已面臨經費不足的危機。總統洪森並不支持審判,順帶一提,那人曾是赤柬一員。

英國詩人Walter S. Landar曾說:「Delay in justice is injustice.」遲來的審判與追究,或許只僅為對抗因遺忘而生的背叛之名。如今那金邊的街頭,三輪車與遊客在夜色中絡繹不絕,熱鬧且安詳。而我想起的,是那年母親穿一襲時髦的黑紗裙重回柬埔寨,親友們看著她,沉默良久。又跟母親說:「不要在柬埔寨再穿黑衫了。」


黃愛華曾於07及08年獲青年文學獎。夢想和熊仔赤腳赴遍全世界,在旅途中跟陌生人說:「I am a writer.」。

「meta ifva 影像• 社會」──《裝載記憶之城》



文︰黃愛華@Roundtable《META》編輯
轉自 12月Artslink



舊綠的九宮格與戰前唐樓、「倒夜香」披著紅衣的少女魂、黑白又生花的地磚,色彩斑駁起伏重疊的招牌,都收納在蘇敏怡二零零二年的動畫作品《好鬼棧》裡。經歷過皇后碼頭行動、灣仔區公民運動;再看《好鬼棧》裡的戰前唐樓、再說懷舊再說人情味似乎都顯得有點陳腔濫調。但動畫的異想世界,卻透過空間與時間的壓縮,在十分鐘內展現那些最具特色又「好鬼棧」的風景人事。少女鬼魂成為訴說故事的主體、九宮格穿透整套動畫的始末。或許只有這些才足以道出舊物與這座城市的關係。舊物與時間能裝載記憶,但在這座急著失憶的城市裡,大概只有虛無的鬼魅能成為消逝中城市的代言人。
「建築是把時間具體化」,《好鬼棧》的懷舊不止於追求個體而成的集體回憶,而是城市本身生命記載。因此紅衣少女的鬼魂安頓得很精彩,沒有甚麼人事,比一隻鬼更適合牽動鏡頭回憶了,一步一踏過地板飛起碎紅片花、還有窗邊徘徊又離去的蝴蝶,只有那鬼最有資格嗟息輕嘆、只有能穿越時間的可從建築中重構身份。還有那讓她流竄徘徊的九宮格,不也曾是以往裝載文字的築架?如今卻把她與觀眾隔開,也把她與如此的時代相隔。當舊物如斯而急速消卻,《好鬼棧》是一部現代社會中拒絕遺忘而建立的sites of memory。

2009年12月6日 星期日

因詩歌而「垮掉」

轉載自《META》10

“I saw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eration destroyed by madness, starving hysterical naked.”-”Howl” by Allen Ginsberg

有位從冰島來的老教授,總愛提起他年輕時的一位情人。那必然是躁動的夜,他鼓起勇氣牽著她的手舞起來。舞動的亮金曲髮卻突然靜落,女孩問他將來想做甚麼,那時只有廿歲的教授回答:「我想成為一個詩人。」女孩好佻皮地笑說:「不,你受的苦還不夠多。」每當教授提起這事,眉宇間總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得意。教授最後沒成為詩人,若女孩說的都是對的,那教授最後的選擇是幸福。

“Suffering”與詩的關係密切得如戀人,我甚至覺得,受苦與否非關命運,那是一種在「詩」與「幸福」之間的選擇。自我沉溺幾乎是詩人必然的特質,不管你生於黑暗還是黃金時代,也要把自我棄置於無邊的荒野、感知每一下痛苦的節奏。也許我這樣說是主觀的,或許我如是說,只為談及美國四十年代的「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美國文學歷史雖短,卻總讓人炫目癡迷,想像「新阿姆斯特丹」的早晨,在充滿冒險精神的國家裡,有一群人,厭惡自己中產階級的身份、鄙棄那將征服全球的文化、而將自己置身於毒品、性愛、慾望的髒亂中。意圖以極端的放縱對抗二次大戰後的秩序,不甘穩定地以破壊來尋求自由與浪漫的情懷,是美國文化另一種體現:

他們在高架鐵軌下對上蒼吐露真情,發現穆罕默德的天使們搖搖欲墜於那燈火通明的屋頂上
‧‧‧
他們被逐出學校是因為瘋狂因為在骷髏般的玻璃上發表猥褻的頌詩
‧‧‧
他們在塗抹香粉的旅館吞火要麼去「樂園幽徑」飲松油,或死
,或夜復一夜地作賤自己的軀體,
用夢幻,用毒品,用清醒的惡夢,用酒精和陽具及數不清的睪丸

這幾句詩句出自該時期重要的詩作《嚎》,由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於1955年發表。從純潔的天使到毒品,它們就這樣並置於詩中。魯迅先生曾寫《吶喊》,呼喊出祟高的批判精神;而金斯堡的《嚎》又是一種甚麼的怒吼呢?前者藉文學來喚醒,後者卻用詩來迷糊道德與類別的界線。「垮掉的一代」的作家們時常刻意犯罪,偷竊或殺人,藉此撫摸真實的質感;這也包括金斯堡在內,他更自稱有精神病,被關進精神病院。《嚎》表達的就是在荒唐髒亂中,與所謂的純潔所呈現的同質,以破壞作對抗,力圖顯露那被文明掩住的原始瘋狂。

我沒能抗拒這種頹廢美學,甚至我彷如之於一種宗教般相信,自覺地營造痛苦昏醉卻又清醒地感受當中的苦澀,是寫詩必經的階段。只有痛苦的生活,才能焊出精煉的詩句:「因為我很貧窮,所以我擁有一切。」[1]他們雖受盡批評,但這群「披頭族」作家,卻深深影響往後的世界文化,從嬉皮士到卜戴倫,「垮掉的一代」從沒離開我們。

女孩好佻皮地回答:「不,你受的苦還不夠多。」你知道我說得太遠,我想我明白這句話的潛台詞,危險而挑逗。那教授的妻子必然是那位女孩。在幸福圓滿與詩之間,那教授選了前者。而我,或是另一故事,或不,或全然無關。




黃愛華曾於07及08年獲青年文學獎。夢想和熊仔赤腳赴遍全世界,在旅途中跟陌生人說:「I am a writer.」。

[1] 出自杰克·克魯亞克(Jack Kerouac)的小說”In the Road”

2009年11月6日 星期五

香港與非洲後殖民焦慮 

甘文鋒、黃愛華
轉載自亞洲周刊 23卷24期


香港與非洲都有後殖民焦慮,儘管管治能力和地緣政治不同,但都對民主發展有所期許。非洲並非完全貧窮與混亂,非洲人對自由及民主的追尋帶給港人啟示。

香港和非洲,看似毫無關係,但因月前傳聞津巴布韋總統穆加貝在香港買樓、穆加貝夫人在香港打記者,還有他們的女兒在香港讀大學,這非洲國家第一家庭就連日出現在香港的報紙上;可惜的是,香港的傳媒依然只用趣聞的方式去處理這段新聞,沒有趁這機會帶領讀者更深入認識非洲的情況。有見及此,我們嘗試採訪來自非洲的學者,冀望能讓讀者對非洲的情況有進一步認識。我們訪問到來自另一個前英國殖民地加納的博艾敦博士(Dr Adams Bodomo),發現香港和非洲都歷經殖民統治,也都有一種「後殖民」的焦慮。

博艾敦博士的辦公室位於香港大學的主樓,此樓乃後文藝復興風格(Post-Renaissance Style)的作品,在這幢英國殖民者所留下來的遺物中,來自香港及加納這兩個前英國殖民地的人,討論另一前英殖民地津巴布韋,及其他非洲殖民地,不能說沒有半點諷刺意味。

「香港沒有幾個人懂非洲。」這是博艾敦很強調的一點,也可能是他開辦非洲研究課程的原因。在大部分香港人眼中,非洲都是沙漠和貧瘠土地,但想深一層,如情況真如此,歐洲人又怎會去殖民?對英國人來說,非洲和香港的分別,在於土地和自然資源不同。非洲廣闊的農地,哪是香港可堪比擬?英國在非洲所需的,正是耕地及它的原材料。因此,在整個殖民時期,殖民者在非洲所發展的,都是第一產業;而香港卻正因土地不足,加上地理位置優越,而被發展成為港口,以發展服務業及金融業這些第三產業為主。發展的大方向,影響了統治的方法。

「香港殖民地政府的重要官員,幾乎都由英國人所擔任。」博艾敦說︰「但非洲卻不同,除總督外,其餘大部分職位由當地人負責。」要發展第三產業,制度是要點,安插英國人在重要職位,正是要將英式制度注入香港。但要發展第一產業,只要將大量土地分配給技術最先進的英國農民就行了,政府的官員反而可以讓當地人擔當,免得又要付出高工資。

非洲人並沒有從英國學來多少優秀制度,貪污依然是困擾非洲多國的重要問題。殖民者的政策、地理位置、漫長沉澱的歷史,彷彿已為許多非洲國家發展路向及貧富定了性。但是否所有問題皆來自殖民者呢?其實也不盡然,國家內部的種族問題,其實一直深深影響著非洲諸國。由於國界是十八至十九世紀歐洲列強粗暴瓜分而成,未有考慮多民族共融的問題,以至種族問題成為對非洲各國統治者嚴峻的考驗,甚至偶然會引發種族屠殺的悲劇。博艾敦認為︰「很多非洲國家由不同種族組成,當權者往往會將好處分給自己的族人。」這種做法往往令種族間互有不滿及仇視。當然,種族問題在香港不會出現。但財富分配嚴重不均,似乎較諸非洲,香港雖能避免種族問題,卻要面對階級問題。

如果從以上提及的角度來看,那麼幾乎所有國際傳媒呈現的非洲——腐敗而貧窮,都是真確的。但博艾敦說:「一提非洲,大家想起的都是負面印象,實際上非洲並不完全是這樣。」除了大家熟悉的南非,他指出其中兩個亮麗的例子:博茨瓦納(Botswana),和他的家鄉加納(Ghana)。博茨瓦納,一個對普遍華人陌生的國家名字。博艾敦卻指出這個非洲國家擁有良好及已發展的經濟體系。博茨瓦納政府實行代議民主制,零八年,在國際透明組織公布的最不腐敗指數,它位列三十六,比南韓及台灣還要高。經濟方面,博茨瓦納每年經濟增長平均百分之五。與南非De Beers共同擁有的鑽石生產商Debwana,為全球鑽石生產商的龍頭,控制全球六成市場。這些排名及調查不僅是數字遊戲,背後蘊含正是非洲國家現代化的一連串可能性。

儘管在殖民統治下,這些國家曾只是被剝取豐富資源的地方。但時至今天,它們可憑自身的優勢高速發展及脫貧。博艾敦特別指出,不少香港人引頸以待的雙普選,亦已在加納實行。博艾敦特別提出這兩個例子,證明貧窮與混亂不必是非洲的代名詞。但這段路並不易走,不得不承認除了殖民者遺留下來的問題外,非洲各國仍有許多內部問題須解決:「非洲比世上任何一個地方有更多的政變,暴力的政變牽動執政政府走向更暴力與更壞。更多時候,是一位專制而長時間在位的執政者,他把玩權力,對抗人民的自由及意願。」

貪污專制的政府是非洲國家內部面對最大的問題,它讓經濟生產沒有效率,生產量更低,財富分布更為不均。津巴布韋就是政府管治出現問題,導致國家不穩及經濟走下坡的典型例子,現年八十四歲的總統穆加貝,自一九八零年津巴布韋獨立開始便成為總統,津國本是一片擁有豐富物資農業資源的土地。據博艾敦所言,獨立之初,全國百分之九十適合耕種的土地,被只佔人口百分之十的白人所佔有;而佔全國人口百分之九十的黑種人,則只能擁有其餘最貧瘠百分之十的土地。縱然穆加貝實行土地改革,但他卻把從白人手上得回來的土地,分給自己的親信和支持政府的人們,貧窮的人民全無受惠。(詳見下頁專稿)歐洲各國的殖民不單在非洲,亞洲許多土地亦曾被瓜分。但同樣面對殖民者統治,香港以至新加坡卻幸運得多。

博艾敦認為,香港與非洲所面對的後殖景況分別很大,幾乎不能比較。更重要的是,香港只作為一個殖民城市,而非國家,讓這個南中國的彈丸之地得以持續穩定發展。香港脫離英國的統治後,有別於其他殖民地,它只能夠回歸到另一統治者下而非獨立。但亦因背靠擁有龐大市場及資源的祖國,在面臨危機時,得到中國全力的支持及協助。

中國,像是香港在經濟上的眷顧之神,是非洲各國所嚮往的。香港和非洲的情況相差很遠,但他們有沒有我們值得學習的地方呢?博艾敦的回答是肯定的︰「非洲人那種追尋自由及民主的意志,是很值得香港人學習的。」人對現狀的評價往往是通過比較而出現,非洲人民曾被殖民者奪去珍貴的自由,因此會為此而付出鮮血去奪回;香港的大部分人是為了逃避中國內地政治情況而南來,他們在殖民地所得,卻是本來沒有的自由,以及穩定的經濟狀況。可能如此,香港人總會希望我們的環境不會改變,即使內地不斷要求政制改革時,一些香港人會認為香港不需要民主。在這個後殖民時期,香港及非洲人都出現對於前路的焦慮。

這種焦慮,就如一名十八歲要獨立的少年的獨白:「我已經成年,但我是否能就此照顧自己呢?少了以往那個一直在旁協助的人,前路要怎樣走,怎樣生存?」對於前路的焦慮,正是香港和其他非洲國家共同能感受的。這種焦慮感,在今天時常講求競爭力、追求在世界不同排名位列第一的香港,表露無遺。究竟前路要如何走,似乎我們只能用前中國副總理陳雲於改革開放時期提的一句名言作結︰「摸著石頭過河。」

2009年11月2日 星期一

香港媒體的燈泡門角色 

.岑家輝、黃愛華
轉載自亞洲周刊 23卷43期

當公眾興趣大於公眾利益時,一些媒體無限上綱,沉溺於「驚爆」領導者「醜聞」,反而讓環保問題被模糊了焦點。

香港特首曾蔭權發表上任後第五份施政報告,引發軒然大波,始料不及的是,引發風波的不是富話題性的六大產業、政改方案,亦不是貧富懸殊問題,而是——節能燈泡(粵語:慳電膽)政策。一開始就被轟幫助電力供應商「變相加價」,到後來矛頭直指曾蔭權透過此政策圖利其姻親,牽涉誠信問題,甚至被傳媒將之比較為陳水扁。

報章寫得眉飛色舞,香港市民除了又多一個嬉笑怒罵的話題外,似乎一無所得,唯一的深刻體會,大概就是看清楚政府如何被傳媒作為吸引讀者的手段、如何被政黨利用成為政治籌碼。整件事緣於曾蔭權在施政報告中宣布,明年起香港兩間供應電力公司將為每住宅派發一百元正的節能燈泡現金。此舉是鼓勵市民使用節能燈泡,並希望逐漸以節能燈泡取代耗電量能多出七成的鎢絲燈膽,藉以減低污染、保護環境。但兩間電力供應公司卻需要透過增加電費來收回有關成本,預計每度電分別增加零點五仙和零點六仙,具體來說即是每戶每年須付額外二十四港元(約三美元)電費。這個「額外二十四港元電費」,便順理成章成了傳媒所指「變相加價」的憑據,但這數額未免太少,加上這條算式並未減除因使用節能燈泡可省卻的開支,故此普遍香港市民亦未理會,然而好戲在後頭。

香港一些精明的傳媒突然發現了曾蔭權的親家,也就是他長子的丈人莫錦泉,有經營節能燈泡生意,其經營「電燈熱流有限公司」代理香港三至五成之飛利浦照明產品,而飛利浦所出產的節能燈泡則佔據全港五成市場。就是這樣,似乎順理成章地曾蔭權就負上了「輸送利益」予姻親之嫌。結果幾份主流報章就整天翻天覆地抨擊曾蔭權,譴責他推政策是為私利,又有報章拿陳水扁與他比較;某些政黨議員也批評一番,情況讓人聯想起數年前因買車事件請辭的前財政司司長梁錦松。但只要細心思考,就知道這條「利益輸送」罪名難以成立。首先雖說莫錦泉乃是涉事公司的持股人之一,其實他只持極少量股份,其子莫蔚灝則持約三成股權,其餘七成股權乃由荷蘭電業集團OTRA Development B.V.持有。從數字上來說,莫錦泉家族最後能夠從此次環保政策上所得之「利益」將不多於一百萬港元。然而,大部分傳媒卻完全忽略此點,反集中詮釋莫錦泉如何獨攬電燈市場,將事件政治化,製造陰謀論令讀者以為曾蔭權之姻親是整項政策的最大得益者。曾蔭權沒在事前申報,引來各方猜疑,但事實上申報規定只涵蓋配偶及子女。

回應質詢時,曾蔭權曾表示「並不覺得存在利益衝突的問題,因此並無作出申報」,大眾極其量只能在情理上批評他不敏感,但此舉在法理上是完全合理。曾蔭權能與其兒子的丈人交情有多深?是否值得他冒上巨大政治風險?更別提傳媒以陳水扁與曾特首相提並論了。政府越趨弱勢,領袖地位被矮化,似乎是香港一支「越唱越純熟的歌」。傳媒與政黨都深明如何能夠在此處挖取利益,結果是施政報告的聚焦點都集中在行政長官及其姻親之上。奇怪的是為何媒體不探討如何處理棄置節能燈泡的水銀及環保問題?還有更多更重要的議題,卻被這場摸不著頭腦的風波模糊了焦點。關鍵是香港媒體本身的意識形態和市場利益,往往淩駕事實真相。

傳媒原本擔當的角色應該是社會的「看門狗」(watchdog),監察社會、並以「公眾利益」(public interest)為報道依歸。但當公眾興趣(interest of public)大於公眾利益時,某些報章只能近乎瘋狂地無限上綱,沉溺於「驚爆」領導者的「醜聞」,新聞審判;而其監察社會的角色亦諷刺地變質。當報章用文字和圖片來撩撥市民、借題發揮,以妖魔化未能落實普選的特首時,香港的市民還能依靠誰來保護公共利益呢?在這場風波裏,曾蔭權要市民相信他是為了公眾利益,絕非私人利益而推行這項政策。而對香港的一些傳媒和政黨來說,他們也要面對市民的質疑,他們到底是為了誰的利益而丟出第一塊石頭?

(岑家輝、黃愛華為圓桌香港社會科學網絡RoundTable成員)

2009年7月18日 星期六

乾的

最後醫生還是無法不跟我說:「你經已失去所有書寫的感知的能力。」

我壓抑著沉默,很不容易才生疏地尖叫了一聲,眼淚就流下來。醫生對我的反應感到錯愕而不知所措,我那扭著哭泣的臉龐頓時變得反白而格格不入。如此,我走回那條街道上,兩邊的人在叫在哭在生邪念,一如既往的,歡放地扭動並呻吟著,我沒法聆聽那些一派盛放的雀躍,只能隱藏我的微笑刻意地說起話來。

「特惠套餐打八折,仲送多個療程比你。地方優美,四通八達,全港首個大型獨立鑲金外牆的屋苑。不如算吧啦,今日落雨,我唔想去呀。咩話你阿爸,好慘呀,係呀係呀。你尋日有無睇報紙呀,好恐怖呀。係呀,前幾日雜誌話佢行行下仆街呀,好好笑。」

我,我,我,此女子一直走,走過熟悉的街口,踏著死人的屍體,還有貓的腐香與狗的糞洩物。大家踏著又嚷著,知道天要下場雨來。天下起雨來,我攜著醫生的報告繼續步行,沒打傘,雨,街上無一人發覺雨正在悄悄地然後傾盤而臨,直到有一個小孩笑了起來,母親好生氣地掌摑,周圍的人才看到自己的身體都濕重了一半。

母親,不要打,母親。

此孩子大笑起來,想起那天跟父母一起走到田野的下午,那惡毒的太陽,他們很久沒有相戀了。如此,感知第一次的酸甜,唱出最不合調的樂歌,如何界定相反相對與融合,我沒能再分辦以至感知,我掌摑。掌摑我自己。

2009年6月19日 星期五

it's a broken hallelujah



hallelujah 這首歌一直都很喜歡,可是僅止於領受那份感覺。

我聽說過大衛王彈奏的故事,那年我小二,我沒有理睬;我認識一個朋友,她叫Delilah,開始時我不懂讀她,只知她鍾愛她的名字,如同珍視她的髮一樣要緊。

近來好多人對我說:「passion, in latin, means suffering.」你知道吧,我從沒去解構過他們的關係,對他們的親密或合一,也絕不驚訝。一如愛情與暴力,如此纏綿。這是一場無了期的背叛、嫉妒、情慾、不能解釋的血。

從前我說過,女子的愛必然涉紅。
而男子的呢?
怎麼男子們都愛得,空白,無味。而一愛,就總是罪?

Delilah,有一年離開了,我才掀開大衛的故事。大衛,那個我在酒吧遇見的輕佻男子,不俊美,沒有氣質,眼角有條輕輕的疤痕。
「我偷了鄰家的玩具,爸爸用玻璃打我,縫了十幾針。」大衛笑著說,那是一架紅色的小貨車,還附著個一頭長髮的女司機。

我小時候也有一輛單車,是死去的爺爺送給我的,叔叔的兒子看了就喜歡借了去玩,從沒還給我。我仍耿耿於懷。

為甚麼我將Delilah 與 大衛並置於此?
他們不相干不認識。
他們是自由狂熱者。
他們是自由的奴隸。


在不斷的死與死亡間
我找到錯落的命運與情感
那大衛王殘酷荒謬的醜事
我們荒唐地從中找到美
我們是不是比上帝還要寬大?

jeff buckley

i heard there was a secret chord
that david played and it pleased the lord
but you don't really care for music,

do you well it goes like this the fourth,
the fifth the minor fall and the major lift
the baffled king composing hallelujah
hallelujah...

well your faith was strong but you needed proof
you saw her bathing on the roof
her beauty and the moonlight overthrew you

she tied you to her kitchen chair
she broke your throne
and she cut your hair and
from your lips she drew the hallelujah

hallelujah...

baby i've been here before
i've seen this room and i've walked this floor
i used to live alone before

i knew you i've seen your flag on the marble arch
but love is not a victory march
it's a cold and it's a broken hallelujah

hallelujah...

well there was a time when you let me know
what's really going on below
but now you never show that to me do you

but remember when i moved in you
and the holy dove was moving too and every breath
we drew was hallelujah well,
maybe there's a god above but all
i've ever learned from love
was how to shoot somebody who outdrew you

it's not a cry that you hear at night it's not somebody
who's seen the light it's a cold
and it's a broken hallelujah hallelujah...

2009年6月5日 星期五

乾。夏

在那個噪動的夏天
我們在等待一場雨
一場
至今仍沒來臨的草腥

回憶都是乾乾的
孩子踏在裂縫漫生的大地上
嬉戲
向著對頭的老年人
嚷著沉默的唇語
我們默禱了許久 卻在閉焗的廣場上
把玩著前人留下的樹枝
以落血的豐唇想念水的味道

那不過
是個如常炎熱春光洋瀉的夏天
旱痕開出白色的枯花
如此
我們在期待一場
雨一場

你懂得問證明你已知道謎底
孩子在笑是不是就代表一切已結束
我開始懷疑說「我們」是不是「我們」
以後兒子摸著灰地要是說:「好漂亮!」要怎辦

我渴了,母親
那是冬季後的事情

2009年5月31日 星期日

隨寫又對寫

(一)
「我是一條草。」
你說
而我始終不能見證自己的身體
「你是一條草。」
我說
而我終究不能給你遞上一面鏡子
如此這般
你跟我深信
我們可以是花

我們擁有七彩的花瓣
我們在七零八落的亂草上
搖曳著春夏秋冬的歌曲
我們這樣相信著

無所不懼地

那麼我們只能確信我們是花
那麼
即使根依然牽絆著
但我們至少可以相信
可以盼望
風會把我們的種子帶走
散落在世界的另一方
生命因而延續

儘管我倆不能親眼見證
但至少可以幻想一個夜晚
搖曳著春夏秋冬的歌曲
花在那貧瘠的地依然盛放

儘管已不見我倆
在那冷靜無聲的夜
我們揮動甜綠的身體
想像
在綻放
然後就此死去


(二)
等那一天
蟲鳴雨泣
如象的葉被光穿透
粗壯的樹給火炙痛
然後在那灰燼堆中
長出一枝鐵釘
為我倆的棺蓋上最後的一口釘
象徵死亡
暗示生存

自中再生
長成一棵長滿鐵釘的樹

在堅錮中以驕傲
為世界蓋上死亡
死亡的美
能為生命添上那殘酷的豐盛
用那口釘
锈上我的名字
釘上我的身體

以後
沒有罪
沒有血
我們以生命的自虐
慰養靈魂
於是從此
人必須學著擁抱那長滿鐵釘的樹
換取亡
換取愛情